「那是什麼?」
「鐵。」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:「更準確說,是『銕』。秦文字里,鐵常寫作銕,左邊從金,右邊從夷。你拓下來的這個字,右邊已經變形,但根還在。」
馬二忍不住問:「教授,那就是鐵?」
李教授看了他一眼:「你可以這麼理解。」
我問:「第二個字呢?」
李教授沒馬上答,他用鉛筆在紙上寫了幾筆又劃掉。
「像侯,又不完全是侯。中間這道短橫很麻煩。也可能是地名,也可能是官名,也可能是某個工官系統里的專稱。」
我都聽見自己呼吸重了點。
鐵侯。
安定侯帛書里,把頭燒掉的那個名字,又從一把三百塊的秦戈上冒了出來。
這世上的事,有時候就這麼邪,你越想翻篇,它越從灰里伸出手。
李教授把拓片還給我:「原器在不在?」
「沒有。」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老先生不是傻子。能在大學裡研究一輩子古文字的人,見過太多拿「拓片」來問路的人。
「年輕人,我只說字。東西的來路,我不問。但我要提醒你,如果原器是青銅兵器,而且確為秦系銘文,那就不是普通收藏問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他這句話,和白眼鏡說的一樣。
我把拓片收好,鞠了一下躬。
「謝謝李教授。」
臨出門前,李教授忽然說:「如果你還想查第二個字,去湖北,或者去安西。那邊資料多。南陽這邊,我只能看到這裡。」
「湖北哪裡?」
「武漢。高校多,博物館也多。」
馬二一聽湖北,臉色變了,因為孫麻子也是湖北人。
「好的教授,我記下了。」
……
回旅館的路上,馬二一路沒說話。
進屋後,我把門插上,把一萬塊錢攤在床上。
九千塊分成兩份。
我四千,馬二四千,剩下一千當路費。
馬二看著錢:「你少分了?」
「昨晚你動手,今天我談價。平分。」
「那路費呢?」
「咱倆都花。」
他把四千塊塞進貼身口袋,又拍了拍:「九峰,以後你說啥,我馬二就聽啥。」
「別說這麼滿。」
「真話。」他抬頭看我,「以前我聽我哥的,後來聽把頭的。現在把頭走了,我哥也沒了。你腦子比我好,我認。」
我沒接這話。
屋裡那盞燈有點暗,電線吊在樑上,風一吹,影子在牆上晃。
馬二坐到床邊:「九峰,你說那戈上的兩個字,是不是連著的?」
「應該是。」
「鐵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啥還要問?」
我把拓片夾回帳本里。
「因為知道了,就能講故事。能講故事,就能多賣錢。」
馬二沉默了一下:「要是講出來不是錢,是禍呢?」
我看著桌上的秦戈,干泥還嵌在字口裡,那兩個字像沒睡醒。
「那也得先知道它是什麼禍。」
……
第二天,我們準備從南陽去武漢,但我沒繼續選擇坐火車。
馬二問我:「為啥?綠皮便宜,還能躺會兒。」
「坐船。」
「你想看江?」
「想看人。」
那幾年坐船的人還多,尤其跑長江線的,三教九流都有。倒小貨的,跑親戚的,背蛇皮袋進城打工的,還有些人看著像普通旅客,其實包里裝的東西比人還金貴。
碼頭和車站不一樣,車站亂在明面,扒手、拉客、黃牛,吵得你腦袋疼。碼頭亂在水邊。水能運貨,也能吞事。很多東西上船時是麻袋,下船時還是麻袋,誰也不知道裡頭到底是鍋碗瓢盆,還是從墳里出來的土腥貨。
我們在漢口碼頭下船時,天還沒黑透。
江風一吹,馬二縮了縮脖子:「這地方濕得邪乎。」
「長江邊,不濕才怪。」
碼頭上人擠人。挑擔子的喊路,賣盒飯的拍鐵盆,幾個小青年圍著一台錄音機放歌,聲音劈叉。
馬二剛往前走兩步,一個穿紅外套的女人貼了上來。
「哥,住店不?有熱水,有電視,二十塊一晚。」
馬二擺手:「不住。」
女人跟著他:「不住店也行,妹妹帶你喝茶。」
馬二臉一下僵了,我拽住他胳膊,把他往旁邊一拉。
女人看了我一眼,嘴角一撇:「小兄弟管得挺寬。」
「他欠我錢,跑了你賠?」
女人罵了一句,轉身去纏別人。
馬二低聲說:「她啥意思?」
「你少裝傻。」
他咳了一聲:「我就是問問。」
碼頭邊這種拉客女,有真拉住宿的,也有拉人進局的。先說喝茶,再說陪酒,最後包丟了、人挨打了,還得掏錢消災。
外地人最容易上當,尤其剛下船,腦子還暈,覺得自己見過世面,其實在別人眼裡就是一盤熱菜。
我們找了一家航運旅館。
門臉不大,招牌燈壞了一半,只亮著「航運」兩個字。櫃檯後坐著一個獨眼老頭,左眼蒙著白膜,右眼盯人很穩。
「住幾晚?」他說。
「兩晚。」
「身份證。」
我遞過去。
老頭看了一眼:「四川來的?」
「路過。」
「路過的人最麻煩。況且,你們倆口音可不像四川的……」
馬二不樂意:「住店還挑人?」
獨眼老頭把鑰匙丟到櫃檯上:「不挑人,我這店早讓人拆了。」
他姓劉,別人喊劉老闆。
房間在二樓,木門,鐵插銷,床單洗得發硬。窗戶正對著碼頭邊一條小巷,晚上能聽見船笛。
馬二把包往床上一扔:「九峰,這老頭是不是看咱不順眼?」
「他看誰都不順眼。」
「那還住?」
「這種人不會亂說話。」
有些旅館老闆笑得跟親爹一樣,轉頭就把你賣給地頭蛇。劉老闆這種臉臭的,反倒省事。他只認房錢,不認交情。
安頓好後,我沒睡。
我把秦戈拓片夾進帳本,又把那把青銅戈用布重新纏了一遍。馬二看著我:「明天去找誰?」
「先找舊書店。」
「書店能認字?」
「書店不一定能認字,但知道誰認字。」
第二天上午,我在碼頭附近轉了半圈,找到一家舊書店。
店門口堆著發黃雜誌,還有一摞過期報紙,按斤賣。屋裡光線暗,書架子歪著,像隨時要倒。
老闆是個乾瘦老頭,戴老花鏡,手裡拿著一本《說文解字》影印本。
「老闆,您認識搞古文字的人嗎?」
老頭抬頭:「你問這個幹啥?」
「請教兩個字。」
我把拓片遞過去。
這動作我在南陽李教授那兒見過。懂行的人遇到拿不準的東西,第一反應不是吹,是沉默。
「第一個是銕,鐵。第二個……我在楚簡上見過類似的,但不敢認。秦文字和楚文字不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