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又是這個說法。」馬二小聲嘀咕道。
「那您認識能認的人嗎?」
老頭想了想:「陝西考古研究所,有個孟教授。專攻秦文字。但那人不好找。」
「武漢沒有?」
「有懂的,但敢給你認的不多。」
他說完,把拓片還我:「年輕人,帶字青銅兵器少碰。你這拓片,要是原器還在,就更少拿出來。」
我點頭:「明白。」
老頭笑了:「你們這些人,嘴上都明白。」
這句話最近聽得多,我都有點煩,可煩也沒用,人家說的是實話。
從舊書店出來,馬二問:「回陝西?」
「不急。」
「那咋辦?」
「碼頭有早市。」
「賣菜的?」
「賣命的。」
武漢碼頭附近有一種黑市,天亮前開,天一亮就散。不是天天有,也不是誰都能進去。賣的東西雜,舊銅器、銀元、字畫、殘碑拓片、舊家具上的銅活,還有些東西壓根不能問來路。
黑市買貨三不問:不問哪來的,不問誰的,不問還能不能再有。你要是張嘴就問「是不是墓里出來的」,攤主輕則不理你,重則讓你以後沒嘴問。
第三天凌晨,我和馬二出了旅館。
劉老闆坐在櫃檯後抽菸,獨眼看著我們。
「這麼早?」
「買早點。」
「早點在東邊,別往西邊走。」
我看著他,他吐了口煙:「西邊水深。」
這話不是提醒,是試探。
我笑了笑:「我會水淺處走。」
黑市就在一片舊倉庫後面。沒有燈,攤主用手電照貨。客人蹲著看,聲音都壓得很低。
馬二看得眼花:「這比古玩市場刺激。」
「別亂摸。」
我先看了幾攤,沒急著下手。
有一攤擺著幾件小銅器。我拿起一枚銅帶鉤,鏽皮厚,鉤首有獸面紋,背面殘了點。攤主開口:「八百。」
「五百。」
「少了。」
我把東西放下。
攤主立刻說:「拿走。」
我又買了一件小銅鈴,兩百。鈴舌沒了,聲音啞,但胎老。馬二不理解:「買這幹啥?」
「練眼。」
「練眼花七百?」
「你以前賭一把不止七百。」
他閉嘴了。
走到角落,我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,面前沒幾件貨,只有幾本舊書和一卷拓片。
那人三十多歲,穿舊夾克,頭髮亂,手指上有墨跡。
我蹲下去:「書咋賣?」
他看了我一眼:「你不像買書的。」
「那我像啥?」
「像拿字問路的。」
我把拓片遞過去:「幫忙看兩個字。」
他接過去,只看了幾秒,臉色就變了。
「這東西你哪來的?」
「地攤上。」
他盯著我。
我也看著他。
黑市里最怕對方一句話把你底兜出來。周圍雖沒人抬頭,但耳朵都在。
過了半晌,他壓低聲音:「第一個字,銕,鐵。第二個字,我在一件秦兵器拓片上見過。是侯的異體。」
馬二吸了口氣:「鐵侯?」
那人馬上看向他:「你們知道這個名?」
我收回拓片:「不確定。」
他說:「也可能是人名。也可能是工官號。秦東西規矩嚴,一個字差了,意思就差一大節。」
「誰能認準?」
「孟教授。」
又是孟教授。
我問:「陝西那個?」
他點頭:「對。可那人不見江湖人。」
「你見過?」
他把舊書合上:「見沒見過,跟你沒關係。」
說完,他把拓片還給我:「這東西別在武漢多問。有人盯帶字兵器。」
我問:「誰?」
他不說了。
天快亮時,黑市散得很快。攤主卷布,客人拎包,十幾分鐘就剩一地菸頭。
我們往江邊走。
馬二憋了一路,終於開口:「九峰,這鐵侯到底是啥人?咋越問越邪乎?」
「我也想知道。」
「要不咱別問了?」
我看著江面。
不問,就能平安一點。可有些東西一旦露了頭,就不是你不問它就不來的。
江邊有幾個人圍著一條小船。船上站著個中年人,臉黑,肩寬,手裡拿著竹篙。旁邊有人喊:「陳師傅,再往下游找找,人家家屬等著呢。」
撈屍人。
「這活也有人干?」
「有人死,就有人干。」
陳師傅撐船靠岸,和岸上人說了幾句。我看見他船頭綁著鐵鉤,還有一捆麻繩。
撈屍這行也有規矩。不是見屍就撈,也不是撈上來就完事。長江水急,人沉下去後會被暗流帶走,幾天後才浮。老撈屍人看水花、看漂浮物、看江灣回水,比很多船老大還准。他們不講鬼神講經驗,但嘴上又常說敬江。因為水這東西,真不慣人。
我走到岸邊,拿起一截木柄,輕輕敲了敲石階,又敲了敲旁邊的木樁。
馬二問:「你幹啥?」
「聽水。」
「你怎麼啥都能聽?」
「土能聽,木能聽,空也能聽。水下有東西,回聲不一樣。」
我換了個位置,用木柄敲打伸進水裡的廢船板。聲音悶,散。再往前兩步,聲音忽然空了一下。
我蹲下,貼近木板又敲三下。
陳師傅扭頭看我。
「你會聽?」
「會一點。」
他走過來:「聽出啥?」
「這下面不是平底,有個空腔。像沉了東西,邊上掛住了泥。」
陳師傅盯著水面,拿竹篙往下一探。探了幾下,他手腕一頓。
岸上人也安靜了。
陳師傅用力一挑,水底翻出一串氣泡。他招呼人拉繩,半小時後,從江里拖上來半截爛木箱。
箱子破開,裡面滾出幾塊青磚和一團爛布。
馬二小聲說:「你聽出來的是箱子?」
「不一定。我只聽出下面空。」
陳師傅看我的眼神變了,他把竹篙放下,問:「你師父是誰?」
「沒師父。」
馬二咳了一聲。
我改口:「以前有人教過。」
陳師傅點點頭:「北邊來的?」
「隴西待過。」
他沒再追問。
我趁機問:「陳師傅,你認不認識懂古字的人?」
他看了我一眼:「你手裡有字?」
「嗯,秦戈上的。」
「帶兵器銘?」
「像。」
陳師傅沉默了一會兒,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,用鉛筆寫了幾個字。
「我認識一個人,以前在省博物館幹過。現在在岳陽給人看風水,姓魏。你要真想找對人,去找他。」
我接過紙條。
上面寫著:岳陽,洞庭南街,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