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的記了我們名字,又問住哪。
我報了旅館名。
他寫完,合上本子,轉身走了。人一走,樓下又吵了幾句,很快沒聲。
馬二長出一口氣,剛想罵,我先把布包繫緊。
「走。」
周三兩說:「小兄弟,別急啊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周老闆,這齣戲排得不錯。」
他臉上的笑收了半截: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下回找人演查證件,別找不懂銀元的。他要是真查貨,第一句不會問這是啥。」
周三兩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我沒再說,拎著布包出了門。
樓梯下去時,茶館掌柜站在櫃檯後頭擦杯子,手沒停,眼卻往我們身上瞟。
出門後,風一吹,馬二才罵出來。
「媽的!這幫人真不是東西!還找假條子嚇咱?」
「也不一定是假。」我說。
「啥意思?」
「衣服可能真,事是假的。」
馬二愣了一下:「那不更壞?」
「所以趕緊走。」
我們沒走大路,順著后街繞了兩條巷子,又在賣磁帶的小攤前停了一會兒。
攤子上放著《心太軟》《相約九八》,旁邊還有BP機皮套和小靈通掛繩。老闆拿著一台收音機聽評書,聲音開得很大。
我站在那兒,借著挑磁帶的工夫,看街口。
沒有桑塔納。
也沒有人跟。
馬二還在氣:「九峰,咱就這麼算了?」
「先回旅館。」
「我現在就想回去把周三兩那張嘴撕了。」
「你撕完呢?」
「跑!」
「跑得過金秤砣?」
他閉嘴了。
回到旅館,劉老闆坐在櫃檯後頭嗑瓜子。獨眼往我們身上一掃,沒問。
這種人好就好在這裡。他看見了,也當沒看見。
上樓進屋,馬二把門一關,壓不住火。
「草的,唐胖子、周三兩,一唱一和!先壓價,又叫人查證件,這不是明搶嗎?」
我把布包塞到床底下,坐下倒了杯涼水。
「他們是故意的。」
「啥?」
「唐胖子不是來談價的。他是來壓價的。他要讓我覺得這批貨不好出手,然後自己降價。」
馬二皺眉:「那查證件呢?」
「第二刀。」
我喝了口水。
「第一刀砍價,第二刀嚇人。你要是心虛,就會覺得銀元在身上燙,想著趕緊脫手。這個時候周三兩再出來當好人,說八百也能幫你吃,你賣不賣?」
馬二張了張嘴。
半天后,他罵道:「賣個屁。」
「你現在不賣,是因為看明白了。剛才樓上那一下,你心慌不慌?」
他不說話。
我知道他慌。
我也慌。
我不是神仙,那兩個人進門時,我後背也涼,只是我不能動。
一動,就露怯。
江湖上很多局,不是靠多高明的手段。就是嚇你一跳,讓你自己把價讓出去,把路走窄。人一急,就會把自己賣了。
馬二坐到床邊,抓了抓頭。
「那咱怎麼辦?這貨不能一直壓楊瘸子那兒。萬一他也動心呢?」
「所以要賣。」
「還賣給周三兩?」
「不直接賣。」
「那咋賣?」
我看著桌上的茶杯,說:「拍賣。」
馬二眨著眼:「啥玩意兒?」
「不是大拍賣行那種。就是找幾個買家同時看貨,誰價高,給誰。」
馬二聽完,眼睛慢慢亮了,又有點怕。
「這行嗎?」
「古玩圈常用。」
那會兒民間小競價會不少。不是後來酒店裡掛橫幅、拿小錘子那種。真正的桌面局,就是中間人找個茶樓、飯店包間,貨主不一定露面,貨拿出來,幾個買家坐一桌看。
看完各自報數,價高者拿。
它好處是快,也能防一家壓價。壞處也明顯,買家可能串通,裡面還可能有托。托要是安排得好,能把真買家頂上去。安排不好,貨主自己砸手裡。
說白了,這玩意兒不比下墓輕鬆,下墓斗土,桌上斗人。
馬二聽得直撓下巴。
「那咱找誰當中間人?胡半口?」
「他可以。」
「他靠不住。」
「靠不住才好用。」
「你這話我聽著瘮得慌。」
我把周三兩的名片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「周三兩背後是金秤砣,胡半口不敢單吃。長沙那撥人想探來路,本地兩個販子想撿便宜。還有楊瘸子,他是線。把這些人都叫到岳陽。」
馬二皺眉:「為啥不在武漢?」
「武漢是唐胖子的地界。」
「岳陽就是咱的?」
「岳陽不是咱的,但有楊瘸子,有胡半口,貨也在那兒。」
我點了點桌面。
「最要緊的是,唐胖子想讓我覺得貨難出。那我就讓他看看,貨到底難不難出。」
馬二咧嘴:「讓他們自己搶?」
「讓他們自己抬。」
「萬一他們串通好,都壓價呢?」
「那就不賣。」
「咱折騰一圈圖啥?」
「圖名聲。」
他又愣了。
我說:「這批貨一旦擺桌上,別人就知道我們手裡有真東西,也知道我們不是隨便能嚇住的。以後再出貨,價就不一樣。」
馬二摸了摸鼻子:「你這腦子,真不像十幾歲。」
「少拍馬屁。」
「我是真服。就是有時候服得想踹你。」
「憋著。」
他笑了一聲,火氣散了一半。
但我心裡沒松。
拍賣這個法子,是險招。人多,嘴就多。嘴多,刀也多。
可我們已經被唐胖子盯上了。躲著賣,只會被人一口一口咬。與其被拖進他的水裡,不如把水攪渾。
我讓馬二去辦三件事。
第一,回岳陽找胡半口。
第二,給周三兩帶話。
第三,把前兩天問過價的那幾撥人也放出去。
馬二問:「話咋說?」
「就說一周後在岳陽看貨,老窖銀元,品相分明,數量不小,價高者得。」
「底價呢?」
「品相好的一千五起,普通一千二起。」
馬二吸了口氣:「你比周三兩還黑。」
「他開過這個價。」
「他那是釣咱。」
「我就拿他的鉤當秤。」
馬二樂了:「這話漂亮,我記下了,以後出去吹。」
「別吹漏了。」
「放心,我這回穩得很。」
他說這話時,我一點都不放心,所以我又叫住他:「還有一句,必須帶到。」
「啥?」
「看貨那天,不准帶人進後院。買家最多帶一個掌眼。誰壞規矩,貨主當場撤貨。」
馬二點頭。
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:「九峰,唐胖子要是也來呢?」
「讓他來。」
「他要掀桌子呢?」
我把煙盒紙從懷裡摸出來,那是魏老頭寫給我的條子,邊角被我摸得發軟。上面有陝西孟教授的線,也有楊瘸子的名字。
我看了兩眼,收回去。
「桌子不是他家的。」
馬二點頭,剛出門又回頭道::「九峰,這算不算是咱自己給自己做局?」
「不算。但也不是給他們做局,是給他們做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