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後,岳陽下了場小雨。
雨不大,地面一直濕著,巷子裡有股霉木頭味。
我們租了個倉庫,用來當拍賣場地。倉庫是楊瘸子朋友的,在碼頭後頭,原來放漁網和桐油桶。門板厚,後牆有個小窗,窗外就是一條窄水溝。真出事,人能從後頭翻出去,就是鞋肯定保不住。
馬二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一根鋼管。
我說:「你別老晃,像收破爛的。」
馬二低頭看了看鋼管:「這玩意兒不就是收破爛來的?」
「壓場子,不是賣藝。」
「懂,誰鬧事我就給他表演個腦袋開花。」
銀元我沒全倒出來。
做買賣不能把褲腰帶都解給人看。
我按品相分了三堆。
第一堆字口深,邊齒利,水沁乾淨,是好貨。
第二堆磨損重些,但沒有大磕。
第三堆雜,裡面有孫小頭、銀毫子,還有幾枚邊齒傷了的。
第一撥來的是胡半口。
他穿了件青布褂子,手裡還是那個茶杯,進門先不看貨,看門。
「後門通哪?」
「水溝。」
「水深不深?」
「淹不死你。」
他半邊嘴動了一下:「那就好。」
第二撥是長沙來的劉老闆。人瘦,戴副金絲眼鏡,提著黑皮包,身邊跟了個小伙子。小伙子進門就要往桌邊湊,被馬二用鋼管攔住。
「掌眼一個,多的站外頭。」
小伙子瞪著眼:「你知道我們劉老闆是誰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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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二樂了:「知道,老闆。再往前一步,就是挨打的老闆。」
劉老闆咳了一聲:「規矩我懂。」
第三撥是周三兩。
他還是那身黑呢子大衣,頭髮梳得油亮。身後跟了個短脖子的男人,手裡提著箱子。周三兩一進門就笑。
「小兄弟,陣仗不小。」
「呵呵,小買賣,怕風大,找個屋擋擋。」
他看了一眼馬二手裡的鋼管:「你這兄弟挺精神。」
馬二說:「你也挺油。」
周三兩臉上的笑卡了一下。
最後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。
她二十出頭,頭髮扎在後頭,穿灰色短風衣,腳上是一雙黑皮鞋。她沒帶保鏢,只拎了個牛皮紙袋。
馬二小聲問我:「這也是買家?」
我想說:我特麼上哪問去?!
這女人進門後,先看桌子,再看光線,最後才看我。
「出貨的?」
「是。」
「我替老闆看貨。」
「老闆姓什麼?」
「買完你自然知道。」
這話說得硬。
胡半口端著茶杯,眼皮抬了抬。周三兩笑了一聲,劉老闆推了推眼鏡。
人到齊了。
我把倉庫門關上,只留半扇透氣。
「貨在桌上。每家一個人看。看完出價。」
周三兩問:「起價呢?」
我說:「不喊。」
「那怎麼拍?」
「你們出。」
倉庫里靜了一下。
胡半口先走上來。他沒戴手套,用指腹捏邊,翻得很慢。他每拿一枚,都會在耳邊輕輕碰一下,不是彈,是聽邊裂。老狐狸就是老狐狸,嘴上只說半句,手上不差半分。
劉老闆看得快些,主要看第一堆。
周三兩帶來的短脖子也懂,拿放大鏡看齒邊,看完還用鼻子聞了一下。
馬二在門口憋不住:「你屬狗的?」
短脖子抬頭看他。
周三兩笑道:「銀元泡過水,有腥味。聞一聞不丟人。」
最後是那個年輕女人。
她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副白手套,戴好,才拿銀元。
古玩行里戴手套不稀奇,可很多人是裝樣子。真戴手套看銀元,手指要輕,不能讓幣在布面上滑。銀元邊齒利,滑一下就磕桌角。這女人拿得穩,翻面時用的是兩指夾邊,不碰字口。
她是真懂。
她看第一堆時沒說話,看第二堆時也沒說話。到了第三堆,她忽然停住,拿起一枚袁大頭,看向周三兩。
「周老闆,這枚是你的?」
周三兩臉色沒變:「姑娘眼生,話倒熟。」
女人把那枚銀元放在桌上,用指甲輕輕點了點邊齒。
「翻砂後修齒,銀色不對。重量差一點,包漿是藥水燒的。」
短脖子臉一沉:「你說假的就假的?」
女人看都沒看他:「你要是不服,拿秤。」
周三兩笑意淡了。
我看著那枚幣,認出來了。
那正是周三兩第一次拿來試我的假幣之一。我故意沒點破,沒想到他今天又把這東西混進樣品里,想摸誰的眼力。
結果摸到釘子了。
馬二在門口咧嘴:「周老闆,你這是假一賠十,還是假一賠嘴?」
胡半口低頭喝茶,茶杯擋住了半張臉。
劉老闆往後退了半步,重新看了看年輕女人。
周三兩把那枚假幣收回去,放進兜里。
「手下人不懂事,帶錯了。」
女人摘下一隻手套:「下回讓懂事的人帶。」
我趕忙打圓場:「好了好了!看完了,出價吧。」
胡半口第一個開口:「好堆一千二,二堆九百,雜堆另算。我一槍打,十二萬。」
馬二嘴角抽了一下。
十二萬不少了,可這批貨要是真散著賣,還能高。
劉老闆說:「我出十三萬五。」
周三兩笑了笑:「十四萬。」
胡半口把茶杯放下:「十四萬五。」
劉老闆看了看桌上的貨:「十五萬。」
周三兩沒急:「十五萬五。」
三輪下來,價往上走,但走得不快。
這是商量好的味道。
買家在桌上斗,不一定真斗。有時候互相遞眼色,把價抬到一個能讓貨主心動、又不至於肉疼的位置,就停。貨主若沒見過世面,一聽十幾萬,腿先軟,貨就沒了。
我看向年輕女人。
她一直沒出聲。
馬二也急了,鋼管在掌心轉了一下。
劉老闆說:「再高我就不好做了。」
胡半口慢吞吞道:「老窖貨也要看路子,水裡出來的東西,後頭麻煩。」
周三兩接上:「是這個理。小兄弟,十五萬五,現錢,已經給足你臉了。」
我還沒說話,年輕女人把另一隻手套摘了。
「一槍走,我出十八萬。」
倉庫里一下沒聲了。
雨點打在屋頂鐵皮上,啪嗒啪嗒響。
馬二的嘴張開,又閉上。他大概想喊一聲「姑娘大氣」,但總算記得自己是壓場子的。
十八萬。
比唐胖子那天給的價,高了近一倍。
周三兩的臉終於不好看了。
胡半口看向年輕女人:「姑娘,你一個人吃得下這麼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