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答得很快:「行。」
快得我心裡發涼,她根本沒打算分,這種答應,和點頭殺人差不多。
馬二還想說話,我按住他胳膊:「走。」
我們被夾在中間,沿著窄巷往碼頭走。
夜裡風從湖面吹過來,帶著泥腥味。路邊的積水踩上去直響。陳落芸的人沒拿長傢伙,手一直放在腰側。不是刀,就是土槍。
馬二湊到我耳邊,小聲說:「九峰,三七是不是少了?」
我低聲罵:「你還真想分?」
他愣了下。
我說:「下面沒東西了。」
馬二腳步一頓,差點摔進水坑。
「那咱去幹啥?」
「去拿咱上次扔的。」
他嘴張了張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草的,土地公還能二次上崗?」
我沒理他。
船已經備好了。
不是楊瘸子的船,是一條窄木船,船尾掛柴油機。開船的是個黑臉漢子,話少,陳落芸坐船頭,我和馬二坐中間,後頭兩個男人盯著我們。
柴油機一響,整條船都震。
我靠著船幫,看著水面。
陳落芸忽然問:「你真聽得出下面有沒有磚?」
「聽得不准。」
她冷笑:「現在知道不准了?」
「夜裡風大,船震,水底回音散。神仙來了也得打折。」
馬二立刻補了一句:「我兄弟這是謙虛。他耳朵比收音機還靈。」
我瞪了他一眼。
陳落芸沒再問。
船到了湖心島,天還黑著。
亂石堆還在,草被雨壓倒一片。我們上次蓋回去的石板沒被動過。陳落芸的人拿撬棍,很快把草撥開,露出那塊刻字的舊石板。
陳落芸低頭看了看:「東漢石板?」
「舊料新用。民國藏東西的人會找這種老石板壓口,一是沉,二是唬人。膽小的賊一看有年號,怕惹大墓,不敢亂動。」
她安排了兩個人,開始合力撬開石板。
黑水露出來。
水窖里還是那股味。冷,悶,帶著爛木頭和泥的氣。
陳落芸指了一個人:「下去。」
我馬上說:「不行。」
那人看我:「你想先下?」
「我先下。你們不知道磚縫在哪,亂踩塌了,誰都別想摸。」
陳落芸盯著我。
我把外衣脫了,露出腰間繩扣:「繩子給我。馬二拽繩。」
馬二這次沒廢話,把繩子在我腰上繞了兩圈,打了個老土工常用的活扣。
他貼近我時,聲音低得只有我聽見:「咋辦?」
「看我手。」
「懂。」
我下了水。
水剛過胸口,冷得我牙根一酸。
我摸到磚壁,順著上次的位置往下探。淤泥糊住手指,底下有幾枚硬東西。我一枚一枚摳出來。
那是我上次扔給土地公的銀元。
十幾枚,一枚不少。
我心裡默默說了一句:借用,回頭再還。
我把銀元裝進小布袋,喊:「拉!」
馬二把我拉上去。
我渾身是水,把布袋往地上一倒。
銀元滾出來,叮叮噹噹。
陳落芸的眼睛動了一下,她身後幾個人也往前湊。
馬二立刻說:「看見沒?我兄弟隨便摸一把就有。下面肯定還有大貨。」
陳落芸蹲下,拿起一枚看。
銀元帶泥,邊上水沁還在,騙不了人。
她站起身:「你動作太慢。」
我擦了把臉:「底下磚縫亂,急不得。」
「換人。」她說。
我心裡一松。
來了。
陳落芸點了兩個人下去,又讓一個人在窖口遞筐。那兩人脫了鞋襪,罵罵咧咧下水。
一開始還有點動靜。
「這邊有泥。」
「下面硬。」
過了一會兒,聲音變了。
「沒東西啊。」
「全是爛泥。」
陳落芸看向我。
我蹲在窖口,指著右側:「往下掏。上面一層我們早摸過了,硬貨在壓口下面。你們別光用手摸,用胳膊往磚縫裡探。水藏命,三層封,不懂就別急著罵。」
下面的人又開始掏。泥水被攪渾,窖口冒泡。
馬二走到陳落芸旁邊,裝作看熱鬧:「陳姑娘,你們長樂幫人手挺多,就是下水不咋利索。」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沒啥。」馬二咧嘴,「我就覺得,你們老闆派你來,有點虧。二十八萬的買賣,你親自站窖口,萬一滑下去咋整?」
陳落芸剛轉頭。
馬二動了。
他這一腳真不講究,直接踹在陳落芸腰側。
陳落芸整個人往前一栽,撲通一聲掉進水窖。
窖里立刻亂了。
「陳姐!」
「拉人!」
我同時拔出傘兵刀。
鄭有德給我的這把刀,短柄厚背,刀身發烏。它不是擺著看的。
老土工之所以喜歡這種刀,因為能割繩,能撬木楔,近身也順手。長刀嚇人,短刀要命。窄地方里,誰的手快,誰說話。
窖口邊剩兩個。
一個伸手摸腰,我先一步貼上去,刀背砸在他腕子上。他手一松,掉出一把短匕首。
另一個剛要撲我,馬二已經抄起撬棍,橫著一掃,正打在他膝彎。
那人跪下去。
馬二罵:「媽的,跟你二爺玩近的?」
我沒戀戰,趕緊我們的包搶回來。
窖里水花亂響。
陳落芸從水裡冒頭,頭髮全貼在臉上,眼神冷得嚇人。
「陸九峰!」
我低頭看她:「陳姑娘,三七分。你們七,在下面慢慢摸。我們三,先走。」
馬二還不忘把地上的十幾枚銀元抓回去,嘴裡念叨:「土地公,回頭補你,今天江湖救急。」
我一腳踢他:「跑!」
我們衝下亂石坡。
後面有人追。
夜裡島上不好跑,石頭滑,草里全是水。我和馬二來時已經看過路,專挑低處鑽。後面人不熟地形,追幾步就慢了。
船邊只剩那個黑臉開船的。
他剛站起來,馬二已經撲過去,兩人撞在船板上。黑臉漢子力氣不小,反手卡住馬二脖子。
我上去一刀割斷柴油機旁邊的纜繩,刀尖頂住黑臉漢子的肋下。
「鬆手。」
他沒松。
我把刀往裡送了半寸。
他鬆了。
馬二咳了兩聲,爬起來就給他一拳:「草的,掐我?我親哥都沒這麼掐過我!」
我把黑臉漢子推下船,拉響柴油機。
船往外沖。
島上傳來喊聲。
陳落芸站在窖口邊,渾身滴水,手裡拿著一支短槍。
我看見她抬手。
砰。
槍聲在湖面炸開,船幫木屑飛起。
馬二趴在船底,大罵道:「媽的!九峰,她真有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