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下看去。
血不是噴出來的。
要是刀傷扎在脖子、胸口,血會濺,點子散,牆上、門上都會有。地上這血是一道一道抹開的,中間斷,邊緣拖得長。
這是拖行。
有人從屋裡被拖出來,拖到院門口。
我順著血跡看。
斷斷續續,一直延到巷子裡。
馬二壓著嗓子:「老苗?」
我不知道。
屋裡沒人。
桌椅翻倒,抽屜被拉出來,衣服、紙片、破布散了一地。牆角有個木箱,箱蓋裂開,裡面空了。
老苗那種人,屋裡被翻成這樣,不可能是普通賊。
普通賊翻錢。
江湖人翻信物、帳本。
我走到桌邊,摸了摸桌面。有新劃痕,像刀尖划過。桌腿旁邊有半截紅線,很細,像綁過什麼東西。
馬二也看見了:「鴿子腿上那種?」
我點頭。
何豁嘴的信,老苗的院子。
這兩件事連上了。
我在屋裡轉了一圈,沒找到老苗的刀,也沒找到他常用的菸袋。牆上釘著一枚鐵釘,鐵釘下面有一圈淺印。那裡原本應該掛過東西。
馬二問:「掛啥?」
「可能是刀。」
「老苗被人連刀都繳了?」
老苗教過我一句話:刀客可以丟錢,可以丟鞋,但不能丟手裡的傢伙。真丟了,要麼死了,要麼被人制住了。
我走出院門,順著地上的拖血往巷口走。
血到巷口變淡。
我蹲下。
地上有拖痕,兩道,中間夾著血。到了巷口,痕跡突然斷掉。
馬二左右看:「沒了?」
「不是沒了。」
我用手摸了摸地面。
灰里壓著輪印。
拖痕不是消失了,是被車輪碾過了。有人把人拖到巷口,塞進車裡帶走。
而且車停得很急,輪印邊緣壓得深。
馬二聲音發啞:「誰幹的?」
我站起來,看向巷子外頭。
賣舊煤爐的攤主不見了。
他坐過的小板凳還在,軍大衣搭在爐子上,爐膛里的報紙被風吹開一角。
報紙已經發黃,但頭條幾個字我依稀記得,這張報紙跟我在柳溝鎮,老苗家裡看到的那張是一樣的內容,都是1987年那個呼蘭縣的大案!
報紙下面,還壓著一張黃紙,我走過去,把黃紙抽出來。
上面用紅毛筆寫了四個大字:
殺人償命。
我看著那張黃紙,後背一陣發緊。
這字寫得不算好,筆畫重,墨水洇開,像是寫字的人手上有水,或者有血。
馬二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上的橫勁也少了兩分。
「九峰,這話是沖老苗,還是沖咱倆?」
「都沖。」
「啥意思?」
我把黃紙翻過來,背面乾乾淨淨。
「咱倆一到,賣煤爐的沒了。紙壓在爐膛里,不早不晚,偏偏讓咱看見。有人在這兒等咱。」
馬二罵了一句:「媽的,又讓人當魚了?」
我沒說話。
有時候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,是別人知道你會往哪兒走。
何豁嘴那隻鴿子,把我們從岳陽引到唐山。老苗屋裡又被翻成這樣。賣煤爐的人守在巷口,等我們進門,再留下這張紙。
這不是巧合。
這是有人拿老苗當餌,釣我們,或者反之!
我把黃紙折了兩下,塞進懷裡。
馬二看我:「還留著幹啥?晦氣。」
「證據。」
「你準備報官?」
「報個屁。官問你咋認識老苗,你咋說?說你是來找守陵人喝酒?」
馬二噎了一下:「那走?」
「走。現在就走。」
我倆沒再進院子,順著巷子往外退。
老江湖看現場,不是看熱鬧。屋裡翻得越亂,越不能久待。因為真想偷東西的人,翻完就跑;真想殺人的人,常常會留個口子,讓你以為還能查。
你一低頭,一分神,後頭的人就到了。盜墓行也一樣,洞口太順,墓道太乾淨,反而要命。死人不會給你鋪路,活人才會。
出了巷口,風一吹,我忽然停住。
馬二跟著停下:「又咋了?」
「別說話。」
老水泥廠家屬院後頭有一片斷牆,牆根堆著煤渣。風從巷子裡穿過去,電線輕輕響。
可在那響聲後頭,還有一點別的動靜。
不是腳步。
人走路有輕重。鞋底踩灰,前腳掌和後腳跟的聲音不一樣。哪怕練過的人,也有呼吸,有衣服蹭牆。
這東西沒有。
它像是貼著牆根走,時快時慢,偶爾有指甲刮到磚皮的聲兒。
馬二看我臉色不對,壓著嗓子問:「人?」
我搖頭,「不像。」
「那是啥?」
「東西。」
馬二眼珠子一瞪:「你別嚇我。」
我也不想嚇他。
可我聽過這種動靜。
斷龍嶺下面,那些山魈水鬼就不是人的路數。它們會停,會繞,會趴在高處看你。最噁心的是,它們學人。
有一瞬間,我甚至想到了何豁嘴。
走獸門。
他能養信鴿,能用鳥叫傳信,誰敢說他不能馴別的?我已經能確定了,那些山魈就是何豁嘴養的!
馬二低聲道:「何豁嘴那老東西真拿山魈追咱?」
「先跑。」
「往哪跑?」
「人多的地方。」
我倆轉身就走,沒敢直奔大路,而是穿過家屬院後面的菜地。地里沒菜,只剩干硬的壟溝,踩上去還咯腳。
後面的東西跟上來了。
這回馬二也聽見了。
他臉一下白了:「草的,真不是人。」
「別回頭。」
「我想看一眼。」
「你看了跑得更慢。」
馬二罵罵咧咧,腿倒是不慢。
我們先繞到水泥廠廢牆邊。牆上有缺口,我踩著磚縫翻過去,馬二跟著翻。落地的時候,我故意踢翻一塊半截磚。
磚頭滾進鐵皮桶里,哐當一聲。
後頭那東西停了一下。
我拉著馬二貼牆蹲下,順手抓了一把煤灰,抹在袖口和褲腳上。
馬二看傻了:「你這是幹啥?都啥時候了還給自己上色?」
「遮味。」
「你還懂這個?」
「把頭說過,山里東西認路,一半靠眼,一半靠鼻子。煤灰、柴油、石灰,都能擾它。」
這是鄭有德教我的雜學,不算正經本事。可江湖上活命,靠的就是這些碎東西。有人瞧不起,說這些都是土辦法。土辦法怎麼了?死在洋辦法前頭的人也不少。
我拉著馬二鑽進水泥廠舊料棚。
棚里堆著破麻袋、廢鐵架,還有幾桶幹掉的機油。味道沖得人腦門疼。
馬二捂鼻子:「這地方能藏?」
「藏不了,借味。」
我把一隻破麻袋扯開,沾了點機油,扔到另一邊牆角。然後帶他從後窗爬出去,繞到一條排水溝旁。
那東西進了料棚,踩到鐵架輕輕響了一聲。
馬二眼睛都直了,嘴卻還硬:「等會兒它要出來,我給它一刀。」
「你少給自己加戲。」
「那咋辦?」
「下溝。」
排水溝不深,半人高,裡面結著黑泥,味道比機油還衝。馬二一看就急了。
「不是吧?我快有百萬身家了,你讓我鑽溝?」
「你媽的廢什麼話!不行你可以站上頭等它。」
這是我第一次對他爆粗口,說完我就後悔了,我真怕他急眼了揍我,他可是比我大好幾歲,就算我學了老苗那套,真急眼了我不一定乾的過這二愣子!
但他沒說什麼,二話不說跳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