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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3章 遮味

2026-07-10 16:47:29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我蹲下看去。

  血不是噴出來的。

  要是刀傷扎在脖子、胸口,血會濺,點子散,牆上、門上都會有。地上這血是一道一道抹開的,中間斷,邊緣拖得長。

  這是拖行。

  有人從屋裡被拖出來,拖到院門口。

  我順著血跡看。

  斷斷續續,一直延到巷子裡。

  馬二壓著嗓子:「老苗?」

  我不知道。

  屋裡沒人。

  桌椅翻倒,抽屜被拉出來,衣服、紙片、破布散了一地。牆角有個木箱,箱蓋裂開,裡面空了。

  老苗那種人,屋裡被翻成這樣,不可能是普通賊。

  普通賊翻錢。

  江湖人翻信物、帳本。

  我走到桌邊,摸了摸桌面。有新劃痕,像刀尖划過。桌腿旁邊有半截紅線,很細,像綁過什麼東西。

  馬二也看見了:「鴿子腿上那種?」

  我點頭。

  

  何豁嘴的信,老苗的院子。

  這兩件事連上了。

  我在屋裡轉了一圈,沒找到老苗的刀,也沒找到他常用的菸袋。牆上釘著一枚鐵釘,鐵釘下面有一圈淺印。那裡原本應該掛過東西。

  馬二問:「掛啥?」

  「可能是刀。」

  「老苗被人連刀都繳了?」

  老苗教過我一句話:刀客可以丟錢,可以丟鞋,但不能丟手裡的傢伙。真丟了,要麼死了,要麼被人制住了。

  我走出院門,順著地上的拖血往巷口走。

  血到巷口變淡。

  我蹲下。

  地上有拖痕,兩道,中間夾著血。到了巷口,痕跡突然斷掉。

  馬二左右看:「沒了?」

  「不是沒了。」

  我用手摸了摸地面。

  灰里壓著輪印。

  拖痕不是消失了,是被車輪碾過了。有人把人拖到巷口,塞進車裡帶走。

  而且車停得很急,輪印邊緣壓得深。

  馬二聲音發啞:「誰幹的?」

  我站起來,看向巷子外頭。

  賣舊煤爐的攤主不見了。

  他坐過的小板凳還在,軍大衣搭在爐子上,爐膛里的報紙被風吹開一角。

  報紙已經發黃,但頭條幾個字我依稀記得,這張報紙跟我在柳溝鎮,老苗家裡看到的那張是一樣的內容,都是1987年那個呼蘭縣的大案!

  報紙下面,還壓著一張黃紙,我走過去,把黃紙抽出來。

  上面用紅毛筆寫了四個大字:

  殺人償命。

  我看著那張黃紙,後背一陣發緊。

  這字寫得不算好,筆畫重,墨水洇開,像是寫字的人手上有水,或者有血。

  馬二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上的橫勁也少了兩分。

  「九峰,這話是沖老苗,還是沖咱倆?」

  「都沖。」

  「啥意思?」

  我把黃紙翻過來,背面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咱倆一到,賣煤爐的沒了。紙壓在爐膛里,不早不晚,偏偏讓咱看見。有人在這兒等咱。」

  馬二罵了一句:「媽的,又讓人當魚了?」

  我沒說話。

  有時候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,是別人知道你會往哪兒走。

  何豁嘴那隻鴿子,把我們從岳陽引到唐山。老苗屋裡又被翻成這樣。賣煤爐的人守在巷口,等我們進門,再留下這張紙。

  這不是巧合。

  這是有人拿老苗當餌,釣我們,或者反之!

  我把黃紙折了兩下,塞進懷裡。

  馬二看我:「還留著幹啥?晦氣。」

  「證據。」


  「你準備報官?」

  「報個屁。官問你咋認識老苗,你咋說?說你是來找守陵人喝酒?」

  馬二噎了一下:「那走?」

  「走。現在就走。」

  我倆沒再進院子,順著巷子往外退。

  老江湖看現場,不是看熱鬧。屋裡翻得越亂,越不能久待。因為真想偷東西的人,翻完就跑;真想殺人的人,常常會留個口子,讓你以為還能查。

  你一低頭,一分神,後頭的人就到了。盜墓行也一樣,洞口太順,墓道太乾淨,反而要命。死人不會給你鋪路,活人才會。

  出了巷口,風一吹,我忽然停住。

  馬二跟著停下:「又咋了?」

  「別說話。」

  老水泥廠家屬院後頭有一片斷牆,牆根堆著煤渣。風從巷子裡穿過去,電線輕輕響。

  可在那響聲後頭,還有一點別的動靜。

  不是腳步。

  人走路有輕重。鞋底踩灰,前腳掌和後腳跟的聲音不一樣。哪怕練過的人,也有呼吸,有衣服蹭牆。

  這東西沒有。

  它像是貼著牆根走,時快時慢,偶爾有指甲刮到磚皮的聲兒。

  馬二看我臉色不對,壓著嗓子問:「人?」

  我搖頭,「不像。」

  「那是啥?」

  「東西。」

  馬二眼珠子一瞪:「你別嚇我。」

  我也不想嚇他。

  可我聽過這種動靜。

  斷龍嶺下面,那些山魈水鬼就不是人的路數。它們會停,會繞,會趴在高處看你。最噁心的是,它們學人。

  有一瞬間,我甚至想到了何豁嘴。

  走獸門。

  他能養信鴿,能用鳥叫傳信,誰敢說他不能馴別的?我已經能確定了,那些山魈就是何豁嘴養的!

  馬二低聲道:「何豁嘴那老東西真拿山魈追咱?」

  「先跑。」

  「往哪跑?」

  「人多的地方。」

  我倆轉身就走,沒敢直奔大路,而是穿過家屬院後面的菜地。地里沒菜,只剩干硬的壟溝,踩上去還咯腳。

  後面的東西跟上來了。

  這回馬二也聽見了。

  他臉一下白了:「草的,真不是人。」

  「別回頭。」

  「我想看一眼。」

  「你看了跑得更慢。」

  馬二罵罵咧咧,腿倒是不慢。

  我們先繞到水泥廠廢牆邊。牆上有缺口,我踩著磚縫翻過去,馬二跟著翻。落地的時候,我故意踢翻一塊半截磚。

  磚頭滾進鐵皮桶里,哐當一聲。

  後頭那東西停了一下。

  我拉著馬二貼牆蹲下,順手抓了一把煤灰,抹在袖口和褲腳上。

  馬二看傻了:「你這是幹啥?都啥時候了還給自己上色?」

  「遮味。」

  「你還懂這個?」

  「把頭說過,山里東西認路,一半靠眼,一半靠鼻子。煤灰、柴油、石灰,都能擾它。」

  這是鄭有德教我的雜學,不算正經本事。可江湖上活命,靠的就是這些碎東西。有人瞧不起,說這些都是土辦法。土辦法怎麼了?死在洋辦法前頭的人也不少。

  我拉著馬二鑽進水泥廠舊料棚。

  棚里堆著破麻袋、廢鐵架,還有幾桶幹掉的機油。味道沖得人腦門疼。

  馬二捂鼻子:「這地方能藏?」

  「藏不了,借味。」

  我把一隻破麻袋扯開,沾了點機油,扔到另一邊牆角。然後帶他從後窗爬出去,繞到一條排水溝旁。

  那東西進了料棚,踩到鐵架輕輕響了一聲。

  馬二眼睛都直了,嘴卻還硬:「等會兒它要出來,我給它一刀。」

  「你少給自己加戲。」


  「那咋辦?」

  「下溝。」

  排水溝不深,半人高,裡面結著黑泥,味道比機油還衝。馬二一看就急了。

  「不是吧?我快有百萬身家了,你讓我鑽溝?」

  「你媽的廢什麼話!不行你可以站上頭等它。」

  這是我第一次對他爆粗口,說完我就後悔了,我真怕他急眼了揍我,他可是比我大好幾歲,就算我學了老苗那套,真急眼了我不一定乾的過這二愣子!

  但他沒說什麼,二話不說跳了下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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