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二樂了:「老爺子,你這話讓她聽見,不得跟你斷絕關係?」
老苗哼了一聲:「她敢。她小時候尿炕,還是我洗的褥子。」
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扔在地上。
緊接著,是腳步。
不止一個。
鞋底壓過碎磚,聲兒很穩。不是混混,也不是普通打手。來的人會控步,知道怎麼圍門。
我立刻貼到牆邊,從門縫往外看。
巷子裡站了七八個人。
前頭是個穿灰棉襖的男人,身寬,脖子短。手上纏著白布,像練摔的。
他腳邊蹲著一隻東西。
黑毛,長臂,背弓著,頭很低。它脖子上套著一圈細紅繩。
我胃裡一緊。
真是訓過的。
老苗一把薅住我後領,把我拽回來。
「別看。看久了,它記眼。」
馬二低聲罵:「草的,真把山裡的東西牽城裡來了?這是拍電影呢?」
老苗說:「長春會現在什麼人都收。走獸門要開堂口,不拿點東西出來,誰認他?」
我問:「何豁嘴在外頭?」
「未必。他沒膽子親自來見我。」
這時,外頭有人開口了。
「老苗頭,別躲了。你年輕時欠的帳,今晚該清。」
聲音不大,卻傳得很清楚。
老苗慢慢站起來。
我按住他:「你這樣出去就是送死。」
「我不出去,你們走不了。」
「還有後窗。」
「後窗也有人。」老苗說,「不過人少。你倆從排水溝出去,往東走,過煤場,找去豐潤的車。別進火車站,站里肯定有人等。」
馬二把短刀抽出來。
「跑個屁!九峰,咱們一起沖。老苗都傷成這樣了,讓他一個老頭頂著,這事我馬二干不出來。」
我心裡也堵。
可我知道,馬二這話是熱血,不是辦法。
外面至少七八個人,還有那隻東西。我們衝出去,頂多多躺兩具。
我按住馬二手腕。
「別沖。人太多。」
馬二瞪我:「那你就看著?」
我沒說話。
這時候說什麼都難聽。
老苗把牆角一根短木棍拿起來,掂了掂,又丟下。
「不趁手。」
他看向屋樑。
樑上掛著一把舊柴刀,刀口有鏽,柄上纏著黑布。
他伸左手取下來。
右胳膊不能用,他就用左手握刀。
這把不是他真正的刀,真正的刀,應該早被奪走了。
這把柴刀,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口氣。
老苗走到門口,回頭看我。
「陸九峰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別忘了你的承諾。」
「忘不了。」
「白露要是不聽話,你就跟她說,她外公這輩子沒求過人,臨死求了一個盜墓賊。」
我喉嚨發緊。
「你自己跟她說。」
老苗笑罵:「少給我來這套。我活夠了,七老八十的人,不怕死。你不一樣,你還欠江湖一身債。」
外頭那隻黑毛東西突然叫了一聲。
老苗把門閂一拉。
門開了。
冷風卷進來。
老苗提著柴刀走出去,背影有點彎,可腳下很穩。
外頭灰棉襖男人看見他,往前半步。
「苗半鏟,你總算出來了。」
老苗左手抬刀,刀尖指地。
「誰先來?」
沒人動。
一個傷成這樣的老頭,反倒把門口那群人壓住了半息。
馬二眼圈發紅,牙咬得咯咯響。
我拽著他往後窗退。
他甩了一下,沒甩開。
「九峰……」
「走。」
「我他媽心裡堵。」
「堵也走。」
我們翻出後窗。落地時,我聽見屋前傳來第一聲刀響。
不是砍中肉的聲音。
是刀背磕在骨頭上。
老苗罵了一句:「就這點本事,也敢替長春會收帳?」
緊接著,有人慘叫。
馬二身子一頓,想回頭。我一把捂住他的嘴,把他拖進牆後的陰影里。
「你回去,他白死。」
馬二眼睛瞪著我,眼裡全是血絲。
我鬆開手。
他沒再動。
我們順著後牆往排水溝摸,身後老苗的聲音又響了。
「何豁嘴!你要是聽得見,給老子記著!」
我停了一下。
風把他的後半句送過來。
「走獸門可以重開,但拿畜生當人用,遲早被畜生咬死!」
下一秒,那隻黑毛東西尖叫起來。
巷口亂了。
有人喊:「按住他!」
又有人喊:「別讓那兩個小的跑了!」
我和馬二同時往溝里跳。
黑泥濺了半身,我把信封按在胸口,貼著溝壁往前鑽。
我和馬二在溝里爬了很久。
久到我分不清身上是黑泥,還是老苗濺出來的血味。
後頭一直有聲。
有時是鞋底踩水,有時是磚塊掉進溝里。最嚇人的不是追得緊,是追一陣停一陣。你剛覺得甩掉了,它又在遠處響一下。
人能嚇死人,畜生也能。
最怕的是會聽人話的畜生。
我和馬二從一處塌了半邊的涵洞鑽出去,前面是一片荒地,遠處有廠房的煙囪。天快亮了,唐山的風裡有煤灰味,刮在臉上像小刀子。
馬二一屁股坐在地上,胸口起得厲害。
「跑不動了,九峰,真跑不動了。」
我也跑不動了。
腿肚子發飄,喉嚨里全是鐵鏽味。而馬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忽然不說話了。
這不正常。
馬二這人,哪怕被狗攆,都能邊跑邊罵狗祖宗十八代。他一安靜,我反而心裡沒底。
過了半根煙工夫,他肩膀動了一下。
我以為他受傷了,剛要過去,他猛地用袖子擦了把臉。
「媽的。」
他又擦了一把。
我看見他哭了。
不是嚎。
就是眼淚往下掉,掉到黑泥里,砸出兩個小點。
我沒吭聲。
男人哭的時候,最煩別人問「你咋了」。
馬二吸了吸鼻子,罵道:「老苗那老東西,跟我哥一個德行。」
自從我們南下後,馬二很少提他哥。嘴上越不提,心裡越壓著。
馬二低著頭說:「以前下洞,有一次塌方,我哥也是把我往外推。他說,二娃,你先滾。我當時還罵他裝什麼大尾巴狼。」
他搓了搓臉。
「剛才老苗出門那一下,我就想起我哥了。九峰,我他媽不是跟老苗多熟,我就是受不了這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個屁。」
「我真知道。」
馬二抬頭看我,眼睛紅得厲害:「那你剛才還拉我走?」
我看著遠處發灰的天。
「因為他讓咱走。」
馬二嘴唇動了動,沒再罵。
像以前要是出事,老把頭最怕死在自己人眼前。不是怕丟臉,是怕小輩犯傻。你一熱血沖回去,他前頭白拼,後頭還得分心救你。老苗這種人,臨死前門開得穩,話說得狠,其實就是把帳算清了。
誰活,誰走,誰還債。
他都排好了。
後來,老苗死在了唐山。
死狀不好看。
長春會沒有把屍首扔野地。他們把老苗收了,葬得也算體面。聽起來像江湖規矩,可我明白,那不是善心。
那是立碑。
告訴所有不歸冊的老傢伙:苗半鏟都能清帳,你們誰還敢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