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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立碑

2026-07-10 16:47:38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馬二樂了:「老爺子,你這話讓她聽見,不得跟你斷絕關係?」

  老苗哼了一聲:「她敢。她小時候尿炕,還是我洗的褥子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扔在地上。

  緊接著,是腳步。

  不止一個。

  鞋底壓過碎磚,聲兒很穩。不是混混,也不是普通打手。來的人會控步,知道怎麼圍門。

  我立刻貼到牆邊,從門縫往外看。

  巷子裡站了七八個人。

  前頭是個穿灰棉襖的男人,身寬,脖子短。手上纏著白布,像練摔的。

  他腳邊蹲著一隻東西。

  黑毛,長臂,背弓著,頭很低。它脖子上套著一圈細紅繩。

  我胃裡一緊。

  真是訓過的。

  老苗一把薅住我後領,把我拽回來。

  「別看。看久了,它記眼。」

  馬二低聲罵:「草的,真把山裡的東西牽城裡來了?這是拍電影呢?」

  

  老苗說:「長春會現在什麼人都收。走獸門要開堂口,不拿點東西出來,誰認他?」

  我問:「何豁嘴在外頭?」

  「未必。他沒膽子親自來見我。」

  這時,外頭有人開口了。

  「老苗頭,別躲了。你年輕時欠的帳,今晚該清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傳得很清楚。

  老苗慢慢站起來。

  我按住他:「你這樣出去就是送死。」

  「我不出去,你們走不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後窗。」

  「後窗也有人。」老苗說,「不過人少。你倆從排水溝出去,往東走,過煤場,找去豐潤的車。別進火車站,站里肯定有人等。」

  馬二把短刀抽出來。

  「跑個屁!九峰,咱們一起沖。老苗都傷成這樣了,讓他一個老頭頂著,這事我馬二干不出來。」

  我心裡也堵。

  可我知道,馬二這話是熱血,不是辦法。

  外面至少七八個人,還有那隻東西。我們衝出去,頂多多躺兩具。

  我按住馬二手腕。

  「別沖。人太多。」

  馬二瞪我:「那你就看著?」

  我沒說話。

  這時候說什麼都難聽。

  老苗把牆角一根短木棍拿起來,掂了掂,又丟下。

  「不趁手。」

  他看向屋樑。

  樑上掛著一把舊柴刀,刀口有鏽,柄上纏著黑布。

  他伸左手取下來。

  右胳膊不能用,他就用左手握刀。

  這把不是他真正的刀,真正的刀,應該早被奪走了。

  這把柴刀,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口氣。

  老苗走到門口,回頭看我。

  「陸九峰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別忘了你的承諾。」

  「忘不了。」

  「白露要是不聽話,你就跟她說,她外公這輩子沒求過人,臨死求了一個盜墓賊。」

  我喉嚨發緊。

  「你自己跟她說。」

  老苗笑罵:「少給我來這套。我活夠了,七老八十的人,不怕死。你不一樣,你還欠江湖一身債。」

  外頭那隻黑毛東西突然叫了一聲。

  老苗把門閂一拉。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冷風卷進來。

  老苗提著柴刀走出去,背影有點彎,可腳下很穩。

  外頭灰棉襖男人看見他,往前半步。

  「苗半鏟,你總算出來了。」

  老苗左手抬刀,刀尖指地。

  「誰先來?」

  沒人動。

  一個傷成這樣的老頭,反倒把門口那群人壓住了半息。

  馬二眼圈發紅,牙咬得咯咯響。

  我拽著他往後窗退。

  他甩了一下,沒甩開。

  「九峰……」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「我他媽心裡堵。」

  「堵也走。」

  我們翻出後窗。落地時,我聽見屋前傳來第一聲刀響。

  不是砍中肉的聲音。

  是刀背磕在骨頭上。

  老苗罵了一句:「就這點本事,也敢替長春會收帳?」

  緊接著,有人慘叫。

  馬二身子一頓,想回頭。我一把捂住他的嘴,把他拖進牆後的陰影里。

  「你回去,他白死。」

  馬二眼睛瞪著我,眼裡全是血絲。

  我鬆開手。

  他沒再動。

  我們順著後牆往排水溝摸,身後老苗的聲音又響了。

  「何豁嘴!你要是聽得見,給老子記著!」

  我停了一下。

  風把他的後半句送過來。

  「走獸門可以重開,但拿畜生當人用,遲早被畜生咬死!」

  下一秒,那隻黑毛東西尖叫起來。

  巷口亂了。

  有人喊:「按住他!」

  又有人喊:「別讓那兩個小的跑了!」

  我和馬二同時往溝里跳。

  黑泥濺了半身,我把信封按在胸口,貼著溝壁往前鑽。

  我和馬二在溝里爬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我分不清身上是黑泥,還是老苗濺出來的血味。

  後頭一直有聲。

  有時是鞋底踩水,有時是磚塊掉進溝里。最嚇人的不是追得緊,是追一陣停一陣。你剛覺得甩掉了,它又在遠處響一下。

  人能嚇死人,畜生也能。

  最怕的是會聽人話的畜生。

  我和馬二從一處塌了半邊的涵洞鑽出去,前面是一片荒地,遠處有廠房的煙囪。天快亮了,唐山的風裡有煤灰味,刮在臉上像小刀子。

  馬二一屁股坐在地上,胸口起得厲害。

  「跑不動了,九峰,真跑不動了。」

  我也跑不動了。

  腿肚子發飄,喉嚨里全是鐵鏽味。而馬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忽然不說話了。

  這不正常。

  馬二這人,哪怕被狗攆,都能邊跑邊罵狗祖宗十八代。他一安靜,我反而心裡沒底。

  過了半根煙工夫,他肩膀動了一下。

  我以為他受傷了,剛要過去,他猛地用袖子擦了把臉。

  「媽的。」

  他又擦了一把。

  我看見他哭了。

  不是嚎。

  就是眼淚往下掉,掉到黑泥里,砸出兩個小點。

  我沒吭聲。

  男人哭的時候,最煩別人問「你咋了」。

  馬二吸了吸鼻子,罵道:「老苗那老東西,跟我哥一個德行。」

  自從我們南下後,馬二很少提他哥。嘴上越不提,心裡越壓著。

  馬二低著頭說:「以前下洞,有一次塌方,我哥也是把我往外推。他說,二娃,你先滾。我當時還罵他裝什麼大尾巴狼。」

  他搓了搓臉。

  「剛才老苗出門那一下,我就想起我哥了。九峰,我他媽不是跟老苗多熟,我就是受不了這個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個屁。」

  「我真知道。」

  馬二抬頭看我,眼睛紅得厲害:「那你剛才還拉我走?」


  我看著遠處發灰的天。

  「因為他讓咱走。」

  馬二嘴唇動了動,沒再罵。

  像以前要是出事,老把頭最怕死在自己人眼前。不是怕丟臉,是怕小輩犯傻。你一熱血沖回去,他前頭白拼,後頭還得分心救你。老苗這種人,臨死前門開得穩,話說得狠,其實就是把帳算清了。

  誰活,誰走,誰還債。

  他都排好了。

  後來,老苗死在了唐山。

  死狀不好看。

  長春會沒有把屍首扔野地。他們把老苗收了,葬得也算體面。聽起來像江湖規矩,可我明白,那不是善心。

  那是立碑。

  告訴所有不歸冊的老傢伙:苗半鏟都能清帳,你們誰還敢硬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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