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頭那東西還在門口轉。
木門底下的灰,被風頂著往裡鑽。灰里夾著幾根黑毛,細得很,不像狗毛,也不像貓毛。
馬二看著老苗身上的血,壓著火問:「老爺子,你別賣關子了。都啥時候了,你還說我們來得正是時候?」
老苗靠著牆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「你急啥?我還沒死。」
「你這模樣,離死也就差口氣。」
「那也比你強。你活蹦亂跳,腦子跟死了一樣。」
馬二張了張嘴,硬是沒敢還。
我蹲在老苗跟前,看他右胳膊。
「脫臼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誰弄的?」
「長春會裡一個練摔跤的,手上有兩下子。」
我伸手想幫他接。
老苗眼皮一抬:「別逞能。你會摔,不會接骨。接壞了,我下輩子都得罵你。」
他從懷裡摸了摸,摸出一個信封。
信封很舊,邊角磨毛了,上面沒寫名字,只用紅線繞了兩圈。
老苗把信遞給我。
「拿著。」
「啥東西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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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那條件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
一年前,我在柳溝鎮跟他學保命手藝,拿了一千五百塊錢。老苗說錢只是茶水錢,真正的保命錢,是欠他一個條件。
當時我還覺得這老頭黑。
現在看,他比誰都算得遠。
「我還是那句話!先說好,殺人的事我不干。害我把頭的事不干。賣朋友的事不干。墓里的東西,我也不敢保證能給你帶上來。」
老苗笑了一下,嘴角扯到傷口,疼得他吸了口氣。
「你小子記性是真好,也是真小氣。我都快死了,你還跟我講價。」
馬二在旁邊插嘴:「老爺子,他不是小氣,他是窮怕了。你要錢也別找他,找我,我有錢!」
老苗看都沒看他。
「閉嘴。你那八萬,遲早輸回賭場。」
馬二臉一黑:「這話太傷人了。」
老苗把信往我懷裡一塞。
「不要你的錢,也不要你殺人。我要你帶個人。」
我皺眉:「帶誰?」
「白露。」
我愣住了。
馬二也愣了:「你那外孫女?那個罵我們地溝耗子的女學生?」
老苗點頭。
屋裡有一口破水缸,缸沿裂了。風從破窗里灌進來,吹得缸底一點水晃了晃。
我沒馬上說話。
白露那張臉,我記得清楚。
戴眼鏡,眼神乾淨,嘴也硬。她看我們這些人的眼神,就像看泥溝里的耗子。
她要是知道老苗讓我帶她入行,估計能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罵一遍。
我說:「她不會願意的。」
「她願不願意,是她的事。你帶不帶,是你的帳。」
「你想讓我帶她下墓?」
「不是讓你拿她當土工用。」老苗聲音低了點,「我是讓她進你們這一行的圈子。讓外頭的人知道,她跟你們有關係,跟鄭有德有關係。」
這話一出口,我明白了。
江湖上殺人,不一定看你是誰。有時候看你背後站著誰。
我陸九峰沒名號,可我把頭是獨臂鄭。
北派道上,鄭有德這三個字,比派出所門口的牌子還管用。不是說沒人敢惹,是惹之前要掂量成本。
白露一個學生,乾乾淨淨,最容易被人拿捏。
可她要是跟我們綁上,很多舊仇家就得猶豫。
老苗不是讓她變壞。
他是給她套一層髒皮,擋刀。
老話說的好,生人怕官,熟人怕帳。官面上的事,普通人聽見就怵。可江湖老油子不怕這個,他們怕舊帳,怕牽扯,怕打了一個小的,後頭出來一串老的。
很多人入伙,不是為了發財,是為了讓自己名字掛在某張桌上。
名字一掛,就有人認帳。沒人認帳的人,死了都不知道誰給收屍。
我捏著那個信封。
「長春會要的是你,未必動她。」
老苗冷笑:「長春會不動,不代表別人不動。我年輕時候得罪的人,比你見過的墓磚都多。」
馬二小聲問:「到底得罪多少?」
「夠你死三回。」
「那確實不少。」
老苗咳了兩聲,血沫沾在下巴上。
「我這些年躲在柳溝,不是怕長春會。我怕的是我一死,那些人找不到我,就去找白露。她讀書讀傻了,以為世上都是講理的人。她不知道有些人敲門前,刀已經在袖子裡了。」
我看著信封。
「你早就算到會有這天?」
「要不我教你幹啥?我閒得慌?你以為我看上你那一千五百塊錢?」
馬二嘀咕:「一千五也不少。」
老苗瞪著他:「你再多說一句,我死前先把你嘴縫上。」
馬二趕忙擺手,說他錯了。
我把信塞進內兜。
「我答應。」
老苗看了我一會兒。
「想清楚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她會罵你,會看不起你,還可能報官抓你。」
「罵就罵。她又不是第一個罵我的。」
老苗笑了。
「不錯。當初沒看錯你。」
我沒接這話,從包里翻出藥粉和布條。
這藥粉是鄭有德備的,土黃色,味道沖。我們這行下墓,止血藥、蠟燭、火柴、鹽和針線,永遠不能少。
我把藥粉倒在他腰側傷口上。
老苗眉毛動了一下,沒吭聲。
「疼就說。」
「說了你能替我疼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我說個屁。」
馬二在旁邊看著,忽然低聲道:「老爺子,你這人嘴是真硬。」
「你也硬,硬在臉皮。」
馬二氣得咬牙,又不敢罵。
我給老苗纏布條時,他忽然問:「你那戈上的字,破出來沒有?」
我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有戈?」
老苗眯著眼:「道上有人傳,說有個小子收了一件帶銘文的秦戈,一路往南找人認字。又窮,又倔,還愛多管閒事。我一猜就是你。」
馬二立刻看我:「九峰,他罵你。」
我沒理他,從包底取出油紙包。
裡面是拓片。
那件秦戈我沒帶在身上,太扎眼。拓片倒一直收著。魏老頭只認出第一個字是「銕」,第二個字沒認出來,還讓我去找孟教授。
我把拓片展開,遞過去。
老苗沒接,只掃了一眼。
「我不認字。」
馬二差點跳起來:「你不認你問個啥?」
老苗慢慢說:「我孫女認得。」
我心裡一動。
白露是考古專業。
她罵我們是盜墓賊,可她認字是真本事。古文字這東西,外行看著像鬼畫符,內行能從一個筆畫裡看年代。尤其秦代兵器銘文,常有官署、工匠、監造人的名字。一個字認錯,價錢差十倍。
我把拓片收好。
「你是想讓我找她認字?」
「順手的事。」老苗說,「你帶她入行,她不肯跟你走,你就拿這東西吊她。她那脾氣,看見這種字,比看見親爹都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