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蹲在牆根哭了很久,肩膀都一抖一抖的。
小賣部老闆探頭看了兩眼,估計以為我倆欺負女學生,手裡還拎了根擀麵杖。
馬二趕緊沖人家擺手:「誤會,家裡事,真不是耍流氓。」
老闆沒走,站在門口盯著我們。
那年頭學校門口的小賣部都這樣。賣汽水,賣方便麵,賣信封郵票,順手還管點閒事。學生要是被社會人堵了,他們真敢喊保衛科。別覺得搞笑,九十年代末大學保衛科很硬,尤其西北大學這種老學校,裡面有考古、地質、歷史,常有人拿著拓片、陶片、標本進出。
外面古玩販子最喜歡盯這種地方,一張墓葬簡報,一句野外實習地點,都能變成錢。學校防的不是小偷,是外頭那幫拿學生當活地圖的人。
我沒催白露,有些話人沒哭完是聽不進去的。
馬二蹲在旁邊,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,小聲說:「九峰,她再哭下去,老闆該報警了。」
我點了點頭,蹲到白露跟前,壓低聲音:「你先別哭。」
白露沒抬頭,肩膀還在抖。
馬二急了,湊過來:「九峰,再耗下去真不行。那老闆看咱們的眼神,跟看拐賣的似的。他要是報了官,就咱倆這模樣,一身泥一身煤灰,進去怎麼解釋?」
我也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我把白露拉起來:「走。」
白露手往外一甩:「去哪?」
「安西城裡,有落腳的地方。先安全了再說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白露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,眼圈紅腫道:「我要跟室友說一聲,還有導師那邊……」
我差點沒忍住翻白眼。
馬二直接急了:「姐,你知不知道你外公是咋沒的?知道弄他的人現在在找誰?找你!你跑回宿舍說老師我請個假,人家問去幹嘛,你說有人要殺我姥爺所以我跑路了?」
白露瞪著他:「你閉嘴。」
「我閉嘴你也得跟我們走。」
我按住馬二,看著白露:「聽我說一句。你現在這種情況,最好是人間蒸發。你回去打招呼,宿管記一筆,輔導員登一筆,同學之間再傳一圈。有人來找你,順著這些線索一拉就出來了。你消失,他們就沒抓手。」
白露咬著嘴唇不說話。她那種人,從小規規矩矩,請假寫假條,出門跟老師報備,哪怕是去食堂吃飯都有固定的室友搭伴。讓她說走就走,跟讓她去偷東西差不多。
但她到底不傻。
半晌,她把眼鏡重新戴上:「我帶兩件換洗衣服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宿舍樓有門衛,有登記本。你這個點兒回去拿東西,進出記錄一清二楚。衣服到了地方買就行。」
白露攥著拳頭,嘴唇抖了一下。她想罵我,我看得出來。但她忍住了。
最後她只說了一句:「走。」
……
我們打了輛黑車,直奔安西城南。那年頭滿大街都是跑黑的麵包車,五塊錢市區隨便拉,不打表不問名,最適合我們這種人。
路上白露坐在後排,一句話不說,抱著書包,臉轉向窗外。馬二好幾次想搭話,我都用眼神給他堵回去了。
車到了南大街,我讓司機停在巷口。
從這往裡走兩百米,就是譚辣椒開旅社的那條巷子。我對這地方熟得很,以前出貨、分錢、開碰頭會,都在她那院子裡。
但我一拐進巷口,就覺得不對。
門鎖了。
不是那種出門買菜隨手帶上的鎖,是那種換了新鎖頭、門縫裡塞著GG單子的鎖。
旁邊賣豆腐腦的大姐支著攤子,我過去買了三碗,順口問:「隔壁旅社不開了?」
「走了,走快一個月了。說是不幹了,東西收收就搬了。也沒跟鄰居打招呼。」
「知道搬哪去了不?」
「不知道。她一個外地人,在這兒也沒什麼親戚。」
我端著碗站了會兒,沒再問。
譚辣椒走了。乾淨利落。
想想也對。鄭有德臨走前說過那句話:「你們留在安西,別老去叨擾譚辣椒。她已經洗了手,別把人往泥里拽。」
她既然金盆洗手,就不可能還把門留著等我們回來。江湖上退出去的人,最怕的就是舊相識上門。不是怕你,是怕你身上帶著的那些事。
我能理解。
馬二端著碗蹲在台階上,嘬了口湯:「那許胖子呢?去他那兒?」
我搖頭。
許胖子是做買賣的人,他的鋪子在安西古玩市場那條街上,人來人往,眼線多。我們剛從唐山跑出來,身上還掛著長春會的注意力,這時候去許胖子那等於給人家招事。
再說了,我們現在不是賣貨,是藏人。
白露站在旁邊,端著碗沒喝,看著那把鐵鎖發呆。
我把碗放下,跟馬二說:「找地方。」
安西城南有片老居民區,靠著城牆根底下,七拐八拐的巷子,很多院子是私房出租,一個月一百多塊錢就能租到兩間帶灶房的平房。
住這片的多是外來打工的、擺地攤的、跑運輸的,人雜,但也正因為雜,沒人在意多出來幾張臉。
我花了一百五十塊錢,租了個小院子。院子不大,正房兩間,偏房一間當廚房,院裡有口水井,廁所在巷尾公用。
白露進了屋,環顧四周,臉上的表情像被罰站。
土牆,水泥地,一張硬板床,一個掉了漆的木柜子,窗戶是那種老式鐵框玻璃窗,合不嚴實,風從縫裡鑽。
她什麼都沒說。
我讓馬二去巷口買了兩床被子、一個臉盆、幾件換洗衣服,又買了鎖和門閂。安頓下來,已經是晚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拓片拿出來。
白露坐在床沿上,我把油紙展開放在桌上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她低頭瞥了一眼,沒動。
「你外公讓我拿這東西找你的。他說你能認。」
白露沉默了幾秒,最終還是把眼鏡往上推了推,俯身去看。
她看得很快,手指在拓片上劃了一下,點著第一個字。
「銕。鐵的異體字。秦代常見寫法,右邊從'夷'不從'失'。」
「第二個呢?」
她搖頭:「筆畫殘缺太多,像是'侯',但結構又不完全對。可能是異體,可能是合文。我拿不準。」
「你外公說你能認。」
白露把手收回去,語氣冷道:「我外公高看我了。這種東西得找做秦漢金文的專家,光靠我不行。」
我沒再逼。她肯看一眼已經不錯了。
「行,先放著。」
我把拓片收好,轉頭對馬二說:「你去打聽一個人。孟教授,陝西考古研究所的,搞青銅器銘文的。問問他住哪,平時去哪喝茶,愛好什麼。別急,慢慢來。」
馬二點頭,換了身乾淨衣服出去了。
屋裡就剩我和白露。
安靜了大概有一根煙的工夫。
我開口道:「你外公跟我說的話,我原話轉給你。他讓你跟著我。」
白露抬頭看我。
我繼續說:「不是讓你下墓搬磚。是讓你進這個圈子,掛上一層關係。外頭的人知道你跟我們有牽連,就不會輕易動你。」
白露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冷。然後從冷變成了怒。
「陸九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外公死了,你就能拿他的遺言來壓我?」
「我沒壓你。我是轉話。」
「轉話?」白露站起來,聲音拔高了,「你一個盜墓賊,挖墳掘墓見不得光的東西,現在跑來跟我說跟著你?你以為你是誰?你配嗎?」
我沒說話。
她越說越激動:「我外公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們這種人!我們祖上是守陵的,他守了一輩子的東西,你們挖了一輩子!他怎麼可能讓我跟你們一起幹這個?不可能!你肯定是騙我!」
我還是沒說話。
馬二要是在,肯定得跳起來罵回去。但馬二不在。
白露指著我的鼻子:「我告訴你,我白露這輩子,就算餓死,就算被人追殺,也不會去干盜墓這種缺德事!你死了這條心!」
說完,她一把掀開被子,把自己整個人蒙進去,被子裡傳出悶聲的哭。
那種哭,不是嚎,是憋著勁兒往裡咽。肩膀一抽一抽,被子跟著顫。
我坐在對面的板凳上,手撐著膝蓋,看著頭頂那根落灰的燈泡。
說實話,我有點生氣。
不是氣她罵我。
罵就罵了,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罵盜墓賊。氣的是她拿老苗來堵我。
我想一走了之。
起身,開門,以後各過各的。你愛報官報官,愛罵人罵人。我陸九峰欠你外公的債,還不起就認了。
可我站起來的時候,腦子裡響起來的是老苗那句話。
「別忘了你的承諾。」
還有那句:「她會罵你,會看不起你,還可能報官抓你。」
他全說准了。
我又坐了回去。
院子外頭,有自行車鈴鐺響,有人喊豆腐,豆腐腦,白露則是在被子裡哭得喘不上氣。
我把手裡那根煙點上,深吸一口。
老苗,你是真把我拴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