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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送禮

2026-07-10 16:47:47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馬二出去打聽了三天。

  這三天裡,白露沒跟我說過一句話。不是冷戰,是真沒話說。她該吃吃,該喝喝,白天把我那張拓片翻來覆去地看,晚上早早地睡下。

  我不催她。

  第四天早上,馬二回來了。手裡拎著兩瓶西鳳酒,一包好茶葉,臉上帶著笑。

  我問他:「打聽到了?」

  「打聽到了。」他把東西往桌上一放,掰著指頭數,「孟教授,大名孟廣文,今年七十二,陝西考古研究所退休的。老伴走了五六年,兒女都在國外,一個人住在南郊,離西北大學老校區不遠。每周六下午去文昌門舊書店,平時在家看書,偶爾去興善寺那邊喝茶。」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「還有就是…」馬二壓低聲音:「這人脾氣怪,不愛見生人。以前有道上的人想找他看東西,被他拿拐棍打過。是真打。聽說那人頭上縫了三針,愣是一句話沒敢回。」

  白露坐在裡屋門口,沒說話,但我知道她在聽。

  我看了看桌上那兩瓶酒:「西鳳酒?」

  「陝西人嘛,喝西鳳。茶葉也是好茶,我在供銷大樓買的,一百多一斤。」

  「你懂茶嗎?」

  「不懂。但貴的肯定好。」

  我沒再問。

  這裡頭說兩句。九十年代末在安西跑江湖,想找人幫忙看東西,路子無非三條。一是找圈裡人,古玩鋪子的老闆、收貨販子,這類人認器形、認包漿,但認字不行。二是找大學裡的教授,這類人學問深,但大多不跟江湖人來往。三是找博物館的人,但那更難!你拿個來路不明的東西去博物館,人家第一反應不是幫你看,是報J。

  所以孟教授這種人,對我們來說,比金秤砣還難搞。金秤砣是要錢,給夠了就能辦事。學者不一樣,人家不缺你那三瓜倆棗,他要是看你不順眼,你跪在門口也沒用。

  所以第二天上午,我和馬二提著東西去了南郊。

  孟教授住的那片叫電子城家屬區,靠著含光路南段。紅磚牆,陽台窄,樓下堆著舊自行車和蜂窩煤。樓道里光線暗,牆上貼著小GG,修水管、通下水道、收舊家具。有股子陳年霉味,像老房子該有的味道。

  

  三樓,左手邊。門上貼著去年的春聯,邊角翹起來,顏色褪得發白。

  馬二敲門。

  沒人應。

  又敲。

  門開了一條縫,露出半張臉。瘦,眉毛重,眼窩深,下巴上有灰白胡茬。他穿著件洗得發黃的白襯衫,領口扣得很規矩。手上的皮膚干,關節粗大,是常年翻書摸陶片的手。

  他看了看馬二,又看了看我。

  「找誰?」

  「孟教授。我們是西北大學考古系的學生,慕名來拜訪您。」

  這是馬二路上編的瞎話。我當時就覺得懸,但沒攔他。

  孟教授盯著他看了兩秒,說:「考古系的學生我認識大半,沒見過你倆。」

  馬二臉不紅心不跳:「我們是新來的,研一。」

  「研一?」

  孟教授冷笑一聲,把門推開了一點,低頭看馬二的鞋,又看我的道:「研一學生穿回力鞋,幫不會裂成這樣。你這雙走了至少三百里土路,鞋底磨得外側重、內側輕,是常年蹲著幹活的人。」

  他又抬眼看我倆的手。

  「你倆右手食指第二節都有老繭,不是握筆磨的,是長期攥工具柄磨出來的。這形狀,要麼是瓦工,要麼是使鏟子的。」

  我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有看了下馬二的。洛陽鏟攥多了,確實那個位置有繭,這老頭眼真毒。

  說實話,我心裡有點緊張。

  江湖上看人,看眼神看步態看手相。沒想到學術圈也有這種能耐。不過想也對,搞考古的人,天跟土層、碎片打交道,辨識力不比盜墓賊差。差別在於一個是鑒物,一個是鑒人。孟教授兩樣都會。

  馬二還想編,我攔住他。

  「孟教授,我們不是學生。想請您幫忙看個字。」

  孟教授的臉沉下來。

  「江湖人?」

  我們不否認,也不承認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往後退一步,手已經搭在門框上,要關門。

  我趕緊把茶葉和酒舉起來:「孟教授,我們沒別的意思,就是請教兩個字。東西您留著,字您願意看就看,不願意看我們也不勉強。」

  「東西拿走。」

  他把門關上了。

  不是摔,是關。

  力道不大,但很乾脆。沒給半點餘地,連客套話都省了。

  我和馬二站在樓道里,手裡提著酒和茶葉,大眼瞪小眼。

  樓道里隔壁有炒菜聲,油煙味飄過來,映襯得我倆格外狼狽。

  「草,這老頭脾氣比老苗還臭。」馬二低聲罵道。

  「別罵。人家有資格臭。」

  「那咋辦?總不能天來敲門吧?」

  我把東西放在他家門口。

  「你放這兒幹啥?他也不會要。」

  「先放著。」

  「等他扔了呢?」

  「扔了再送。」

  馬二看了我一眼:「你這是打算耗?」

  「不耗,你有別的辦法?」

  馬二搓了搓後腦勺,沒再說話。我們下了樓,拐出巷口的時候,我抬頭看了一眼三樓。窗簾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在看我們走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馬二一直嘀咕:「老頭連話都不讓說完,跟堵牆似的。早知道不編那瞎話了,一張嘴就露餡。」

  「不是瞎話的事。他不是不信咱,是不想跟江湖人沾邊。」

  「那區別在哪?」

  「區別在……如果有個他信得過的人引薦,門就能開。」

  馬二停下來:「誰引薦?咱在安西認識的就那幾個。許胖子?不行,許胖子自己都是半個江湖人。譚辣椒?跑了。把頭?人都不知道在哪!」

  我沒說話。

  其實我心裡已經有了個想法。但這個想法能不能成,不取決於我。

  回到院子,白露還是那個姿勢坐著。桌上攤著拓片,旁邊放了半杯涼了的水。

  我把門帶上,在院子裡站了會兒。

  然後我走進去,把門口那兩瓶酒和茶葉的事,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
  白露聽完,沒抬頭。

  但她的手指在拓片邊緣停住了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她開口了,聲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語。

  「孟廣文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動。

  「你認識他?」

  白露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
  「我導師的導師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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