導師的導師!
這話從白露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我心裡頭那根弦「嗡」地響了一下。
果然,我想的沒錯!
我當時看她的眼神,估計跟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一碗油潑麵差不多。
白露很快就察覺到了。
她把拓片往旁邊一推,語氣變了:「你別想。」
「我還沒說什麼呢。」
「你想讓我去找孟先生幫你看字。」她看著我,拒絕道:「不可能。」
我把凳子往前拉了拉:「你聽我說完……」
「不用說。」白露站了起來,「孟先生七十二了,一輩子搞學術,清白白。你讓我拿著一件來路不明的東西去找他?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意味著我把他往火坑裡推。」
「我沒讓你說東西哪來的,你就說是……」
「說是什麼?撿的?地里刨出來的?」白露冷笑了一聲,「孟先生又不傻。你那拓片一看就是實物翻拓,紙張、墨色、壓痕都是新的。他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剛出土不久。我要是拿過去,他第一個問題就是哪來的。我怎麼說?」
我張了張嘴,沒答上來。
她說得對。
學術圈的人跟古玩圈不一樣。古玩圈講究「不問出處」,你拿個東西來,只看真假,不問來路。
但學術圈不行。
那幫人有自己的規矩,尤其是搞考古的,對文物來源追得很死。一件東西要是說不清出土地點、出土層位、伴出物,他們寧可不碰。
這不是裝清高。
九十年代有好幾個教授因為幫人看「黑貨」被舉報,輕的通報批評,重的直接開除。學術界的名聲比命值錢,丟了就再撿不回來。
白露盯著我:「而且我憑什麼幫你?」
這話問得我啞口無言。
她轉身進了裡屋,把門帶上了。
我坐在院子裡,看著那張被推到桌角的拓片,抽完了一根煙。
不幫就不幫,我本來也沒想強求。
但我也沒死心。
孟教授這條路,白露不願意走,那我自己走。哪怕用最笨的辦法。
接下來幾天,我們換了各種法子。
第二次去,我跟馬二沒帶東西,換了身乾淨衣服。我讓馬二把頭髮梳整齊,穿了件在巷口雜貨鋪買的滌綸襯衫,看著像個在機關食堂打飯的。我自己也收拾了一下,儘量不像從工地出來的。
我們沒上樓,就在單元門口站著。
想法很簡單……偶遇。
他下樓倒垃圾、買菜、出門散步,咱就「恰好」在。先混個臉熟,不開口,不提看字的事,就站著,讓他習慣我們的存在。
結果孟教授下樓倒垃圾,拎著個搪瓷痰盂,走到單元門口,看見我們兩個杵在那兒。
他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後從我們旁邊繞了過去,全程沒看第二眼,倒完垃圾原路返回,「咣」一聲把單元門從裡面插上了。
馬二站在外頭,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嘴巴。
「他裝沒看見我們?」
「不是裝。是真沒把我們當回事。」
第三次,我讓馬二單獨去。
孟教授每周六下午去文昌門那邊的舊書店,這是馬二之前打聽到的。我尋思老頭在家防備心重,換個地方興許能松點口。
馬二穿得板正正,還特意配了副平光眼鏡,從巷口五金店旁邊那個修表攤上花三塊錢買的,他說這樣看著像個讀書人。
我看了看他那張臉,沒忍心說實話。
那天下午,馬二在舊書店裡等了一個多小時。孟教授準時到,坐在角落翻一本豎排繁體的舊書。馬二假裝找書,從書架那頭慢慢蹭過去,手裡拿了一本中國通史,往孟教授旁邊的凳子上一坐。
屁股還沒坐熱,孟教授頭都沒抬,拐棍往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你前天在我樓下蹲著,今天又跟到這兒來。有這工夫,不如去找個正經事做。」
馬二當場石化。
他後來跟我描述那個場面,說自己腦子裡就一個想法:跑!
但他還是硬撐了一句:「教授,我就是路過,隨便看書……」
孟教授這才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不是生氣,是平靜,像看一塊多餘的石頭。
「你右耳垂後面有顆痣,左手小拇指少半截指甲。我只見過你一面,記得很清楚。年輕人,別把老人當糊塗了。」
馬二回來的時候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。
「九峰,這老頭記性也太好了。前天就看了一眼,今天他還認得我。」
「人家幹了一輩子考古,看人看東西都是吃飯的本事。你那張臉他掃一眼就能記住骨骼特徵。」
「那我臉有啥特點?」
「長得著急。」
「滾。」
第四次,我換了個路數,不堵人了,改跟。看他去哪喝茶、跟誰說話、平時跟什麼人來往。找不到正面突破口,就找側面的。
結果跟了三天,發現這老頭生活規律得像上了發條的鐘:上午在家不出門,下午去研究所圖書館待兩個小時,傍晚走路去興善寺旁邊一家小茶館,一個人,一壺茉莉花,一碟花生米,坐到天擦黑,起身回家。
不跟任何人說話。不跟任何人拼桌。
茶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,我買了壺茶跟她聊。
她說孟教授在這喝了十幾年,風雨無阻,但從不跟人搭話。
有一回有個年輕人坐他對面想請教問題,他連椅子都沒挪,直接端著茶壺換了張桌子。
「那有沒有人能跟他說上話?」我問。
老闆想了想:「以前有個老太,是他老伴兒。兩人偶爾一塊來,能坐一下午。後來老太太走了,就再沒見他跟誰坐一塊了。」
我聽完,心裡涼了半截。
馬二聽完轉述,氣得直拍大腿:「這老頭是鐵打的?油鹽不進,水火不侵?咱總不能天跟著他吧?跟到啥時候算個頭?」
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那根落灰的橫樑。
說實話,我有點泄氣。
這種感覺在我身上不常有。哪怕在斷龍嶺差點死在墓里,哪怕在岳陽被長樂幫拿槍指著,我都沒慫過。但面對孟教授,我第一次覺得使不上勁。
你跟江湖人打交道,無非利與害。給夠錢,或者拿住把柄,事就能辦。
但學者不一樣!
他不在你的遊戲規則里,你沒法威脅他,沒法利誘他,甚至沒法感動他,因為他壓根不在乎你。
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突然,裡屋門開了。
白露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那張拓片。
她沒看我,目光落在拓片上,像在看一道沒解完的數學題。
「第二個字,」她開口道:「我想了三天,有一個猜測。但我需要看原件。」
我一下坐直了。
白露抬起頭,看著我道:「拓片不夠。我要看那把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