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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蹲點

2026-07-10 16:47:50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導師的導師!

  這話從白露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我心裡頭那根弦「嗡」地響了一下。

  果然,我想的沒錯!




  我當時看她的眼神,估計跟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一碗油潑麵差不多。

  白露很快就察覺到了。

  她把拓片往旁邊一推,語氣變了:「你別想。」

  「我還沒說什麼呢。」

  「你想讓我去找孟先生幫你看字。」她看著我,拒絕道:「不可能。」

  我把凳子往前拉了拉:「你聽我說完……」

  「不用說。」白露站了起來,「孟先生七十二了,一輩子搞學術,清白白。你讓我拿著一件來路不明的東西去找他?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意味著我把他往火坑裡推。」

  「我沒讓你說東西哪來的,你就說是……」

  「說是什麼?撿的?地里刨出來的?」白露冷笑了一聲,「孟先生又不傻。你那拓片一看就是實物翻拓,紙張、墨色、壓痕都是新的。他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剛出土不久。我要是拿過去,他第一個問題就是哪來的。我怎麼說?」

  我張了張嘴,沒答上來。

  她說得對。

  學術圈的人跟古玩圈不一樣。古玩圈講究「不問出處」,你拿個東西來,只看真假,不問來路。

  但學術圈不行。

  那幫人有自己的規矩,尤其是搞考古的,對文物來源追得很死。一件東西要是說不清出土地點、出土層位、伴出物,他們寧可不碰。

  這不是裝清高。

  九十年代有好幾個教授因為幫人看「黑貨」被舉報,輕的通報批評,重的直接開除。學術界的名聲比命值錢,丟了就再撿不回來。

  

  白露盯著我:「而且我憑什麼幫你?」

  這話問得我啞口無言。

  她轉身進了裡屋,把門帶上了。

  我坐在院子裡,看著那張被推到桌角的拓片,抽完了一根煙。

  不幫就不幫,我本來也沒想強求。

  但我也沒死心。

  孟教授這條路,白露不願意走,那我自己走。哪怕用最笨的辦法。

  接下來幾天,我們換了各種法子。

  第二次去,我跟馬二沒帶東西,換了身乾淨衣服。我讓馬二把頭髮梳整齊,穿了件在巷口雜貨鋪買的滌綸襯衫,看著像個在機關食堂打飯的。我自己也收拾了一下,儘量不像從工地出來的。

  我們沒上樓,就在單元門口站著。

  想法很簡單……偶遇。

  他下樓倒垃圾、買菜、出門散步,咱就「恰好」在。先混個臉熟,不開口,不提看字的事,就站著,讓他習慣我們的存在。

  結果孟教授下樓倒垃圾,拎著個搪瓷痰盂,走到單元門口,看見我們兩個杵在那兒。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就一下。

  然後從我們旁邊繞了過去,全程沒看第二眼,倒完垃圾原路返回,「咣」一聲把單元門從裡面插上了。

  馬二站在外頭,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嘴巴。

  「他裝沒看見我們?」

  「不是裝。是真沒把我們當回事。」

  第三次,我讓馬二單獨去。

  孟教授每周六下午去文昌門那邊的舊書店,這是馬二之前打聽到的。我尋思老頭在家防備心重,換個地方興許能松點口。

  馬二穿得板正正,還特意配了副平光眼鏡,從巷口五金店旁邊那個修表攤上花三塊錢買的,他說這樣看著像個讀書人。

  我看了看他那張臉,沒忍心說實話。

  那天下午,馬二在舊書店裡等了一個多小時。孟教授準時到,坐在角落翻一本豎排繁體的舊書。馬二假裝找書,從書架那頭慢慢蹭過去,手裡拿了一本中國通史,往孟教授旁邊的凳子上一坐。

  屁股還沒坐熱,孟教授頭都沒抬,拐棍往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

  「你前天在我樓下蹲著,今天又跟到這兒來。有這工夫,不如去找個正經事做。」

  馬二當場石化。

  他後來跟我描述那個場面,說自己腦子裡就一個想法:跑!

  但他還是硬撐了一句:「教授,我就是路過,隨便看書……」

  孟教授這才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不是生氣,是平靜,像看一塊多餘的石頭。

  「你右耳垂後面有顆痣,左手小拇指少半截指甲。我只見過你一面,記得很清楚。年輕人,別把老人當糊塗了。」

  馬二回來的時候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。

  「九峰,這老頭記性也太好了。前天就看了一眼,今天他還認得我。」

  「人家幹了一輩子考古,看人看東西都是吃飯的本事。你那張臉他掃一眼就能記住骨骼特徵。」

  「那我臉有啥特點?」

  「長得著急。」

  「滾。」

  第四次,我換了個路數,不堵人了,改跟。看他去哪喝茶、跟誰說話、平時跟什麼人來往。找不到正面突破口,就找側面的。

  結果跟了三天,發現這老頭生活規律得像上了發條的鐘:上午在家不出門,下午去研究所圖書館待兩個小時,傍晚走路去興善寺旁邊一家小茶館,一個人,一壺茉莉花,一碟花生米,坐到天擦黑,起身回家。

  不跟任何人說話。不跟任何人拼桌。

  茶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,我買了壺茶跟她聊。

  她說孟教授在這喝了十幾年,風雨無阻,但從不跟人搭話。

  有一回有個年輕人坐他對面想請教問題,他連椅子都沒挪,直接端著茶壺換了張桌子。

  「那有沒有人能跟他說上話?」我問。

  老闆想了想:「以前有個老太,是他老伴兒。兩人偶爾一塊來,能坐一下午。後來老太太走了,就再沒見他跟誰坐一塊了。」

  我聽完,心裡涼了半截。

  馬二聽完轉述,氣得直拍大腿:「這老頭是鐵打的?油鹽不進,水火不侵?咱總不能天跟著他吧?跟到啥時候算個頭?」

  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那根落灰的橫樑。

  說實話,我有點泄氣。

  這種感覺在我身上不常有。哪怕在斷龍嶺差點死在墓里,哪怕在岳陽被長樂幫拿槍指著,我都沒慫過。但面對孟教授,我第一次覺得使不上勁。

  你跟江湖人打交道,無非利與害。給夠錢,或者拿住把柄,事就能辦。

  但學者不一樣!

  他不在你的遊戲規則里,你沒法威脅他,沒法利誘他,甚至沒法感動他,因為他壓根不在乎你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突然,裡屋門開了。

  白露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那張拓片。

  她沒看我,目光落在拓片上,像在看一道沒解完的數學題。

  「第二個字,」她開口道:「我想了三天,有一個猜測。但我需要看原件。」

  我一下坐直了。

  白露抬起頭,看著我道:「拓片不夠。我要看那把戈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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