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了,別廢話了,你就說你幫不幫就完事了!你要幫就跟那教授說你是被脅迫的,完事。」
我瞪了馬二一眼。
白露沒理他,看著我:「陸九峰,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不願意去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她站起來,搪瓷缸子擱在台階沿上,「我外公一輩子沒求過人,臨死求了你。他讓我跟著你,我認了。可我不認我自己。」
她頓了一下,像是在組織措辭,又像是在忍什麼東西。
「我現在算什麼?一個沒畢業的學生,跟著兩個盜墓賊跑路,吃你們的,住你們的,連件換洗衣服都是你們買的。」
她說著說著,聲音低下去。不是沒力氣,是覺得丟人。
那種丟人不是衝著我們,是衝著她自己。
馬二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我伸手把他胳膊按住了。
這時候說話,說什麼都像在施捨。白露這種人我見得不多,但看得明白。不怕窮,不怕苦,怕的是欠人的。尤其是欠她看不起的人的。
這心理我太熟了。我當年在青石嶺,姥爺病了沒錢看,隔壁王嬸端來一碗雞蛋面,我寧可餓著也不接。不是不餓,是接了就矮一頭。那一頭矮下去,得用多少年才能直起來,你心裡算不清楚。
院子外面有個女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吃飯,聲音隔了一堵牆傳進來,顯得院子裡更靜。
我沒接話。彎腰把桌上那張拓片收起來,疊了兩下塞回帆布包里。
白露看見我的動作,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你收起來幹什麼?」
「你不願意去,就不去了。」
「那字不認了?」
「認。換個路子。」
「什麼路子?」
「不知道。總會有辦法的。」
我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。孟教授這條線斷了,再找一個能認秦代合文的人,說句不好聽的,我得把半個陝西翻過來。可能翻完了也找不著。
但我不能在白露面前露怯。她現在已經夠瞧不起我們了,我再把底褲亮出來,她更覺得跟了兩個廢物。
白露盯著我看了幾秒。
她那雙眼睛隔著鏡片,看人的時候有股子勁,不是凶,是透。像搞考古的人看土層一樣,一層一層往下剝。
「你騙人。」
「我騙你什麼了?」
「你根本沒別的路子。」
馬二在旁邊咳了一聲,腦袋偏向另一邊,裝看院牆上的爬山虎。
我沒說話。
說實話,我有點煩。不是煩白露,是煩自己。我陸九峰從小到大吃的虧里,有一半是因為沒文化。在安西古玩街上混,認東西、看包漿、聽胎土,這些我都能學。但認字這件事,靠的是十幾年寒窗苦讀的底子,而我沒有。
我連初中都沒上完,跟人比這個,就像拿洛陽鏟去跟挖掘機比誰挖得深。
白露轉身回了裡屋。
我坐在台階上,掏出煙點上。馬二蹲在旁邊,也摸了一根。兩個人對著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棗樹抽菸,誰都不想說話。
這裡說一句題外話。
九十年代末跑江湖,最難的不是打洞、不是過關卡、不是跟人拼刀子。最難的是求人。尤其是求一個跟你不在同一個世界的人。
道上的規矩簡單:你給錢,我辦事;你有把柄,我低頭。大家都在泥坑裡打滾,誰也不比誰乾淨,所以好說話。
但學術圈不一樣。人家站在岸上,乾乾淨淨,憑什麼幫你?你拿錢砸人家是侮辱,拿把柄威脅人家是犯法,拿感情打動人家……你跟人家有什麼感情?
所以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:有些門,你撬不開,只能等裡面的人自己把門打開。
煙抽了一半,裡屋傳來白露的聲音。
「拓片拿來。」
我扭頭。
她站在門口,手裡已經把那件灰色衛衣套上了,頭髮重新紮了一下,比之前利索。
「幹什麼?」我問。
「我去。」
馬二騰地站起來,菸灰掉了一褲腿:「真去?」
白露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嘴唇抿得很緊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的口。
「但我有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,我自己去,你們不許跟著。」
「行。」
「第二,我只問字,不提你們。不提這拓片哪來的,不提你們是幹什麼的。」
「行。」
「第三,問完就回來,不替你們說好話,不替你們鋪路。以後你們要找孟先生,自己想轍。」
「行。」
「你答應得這麼快?」白露皺了下眉頭。
「你說的三條,沒一條過分的。我為什麼不答應?」
白露噎了一下。她站在門口,手搭在門框上,大概以為我會討價還價,結果我連猶豫的樣子都沒有。
我從包里把拓片翻出來,找了張乾淨的油紙重新包了一遍,遞給她。拓片是宣紙拓的,怕潮也怕折,我包的時候特意把四個角都折進去壓平。
白露接過去,低頭翻開看了一眼。
「還有,」她抬起頭,「你們別在院門口等我。去巷口小賣部等著。萬一被人看見,不好解釋。」
馬二說:「白大小姐,你這是嫌棄我們?」
白露看了他一眼:「我是嫌棄你。」
馬二臉一黑,嘴巴動了兩下,愣是沒蹦出詞來。
我拉住他胳膊:「走,去小賣部。」
白露出了院門,往南走。我和馬二往北,拐進巷口那家賣汽水和方便麵的小賣部。老闆是個瘦老頭,耳朵上夾著半支鉛筆,坐在櫃檯後面聽收音機,放的是秦腔。
馬二買了兩瓶北冰洋,一瓶遞給我。我沒接,靠在門口的水泥柱子上,眼睛盯著巷子口。
白露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。
馬二喝了一口汽水,打了個嗝:「你說她能成不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她自己會編。」
「她會編?那姑娘說話跟刀子似的,哪像會編瞎話的人?」
我沒接話。
其實我心裡也懸。白露性子直,不愛拐彎抹角,這種人最不擅長的就是撒謊。但她答應去了,就說明她心裡有數。
再說了,她跟孟教授之間有師承關係,見面不需要編太多。一個學生拿著一張拓片去請教老前輩,這在學術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只要她不提東西的來路,不提我們兩個人,就不會出問題。
關鍵是那個字。
那把戈上的第二個字,白露看了五天沒認出來。她是考古系的研究生,古文字的底子不差,連她都拿不準的東西,孟教授能不能一眼看出來?
我不確定。
但這已經是我手裡最後一張牌了。
小賣部的收音機換了台,放起了一首老歌,劉德華的忘情水。馬二跟著哼了兩句,跑調跑到甘肅去了。
我靠著柱子,看著巷口來來往往的人。推板車的、騎自行車的、牽著小孩買菜的。太陽從巷子東頭照進來,把地上的水漬曬出一股子土腥味。
我等著。
一個小時。兩個小時。
馬二坐不住了,在小賣部門口來回走,像個等產房的丈夫。老闆看他好幾眼,大概以為他是小偷在踩點。
快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,巷子南頭出現了白露的身影。
她走得不快,手裡的油紙包還捏著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我把菸頭摁滅,站直了。
白露走到小賣部門口,停下來。
她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。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話,又咽回去了。
然後她把油紙包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翻開。拓片還在,沒有摺痕,跟我包好時一模一樣。但拓片背面,多了一行鉛筆寫的小字。
字很小,很規整,是那種老派學者才有的筆跡。
我認不全,但我認出了其中兩個字。
「鐵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