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細說。」
就兩個字,但語氣跟平時不一樣。我能聽出把頭是有些激動的。
我把事情從頭捋了一遍。
從當初安西散夥之後,我和馬二決定南下長見識開始講。
當時秦戈就擺在一個蛇皮袋上面,旁邊是幾把生鏽的鐵鋤頭和兩個豁口的粗瓷碗。
賣東西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臉上溝壑深得能種地,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。我當時第一眼看他,判斷不是同行。
因為他蹲的姿勢不對!
同行蹲著的時候重心在前腳掌,隨時準備站起來跑,這老頭是屁股往後坐的,膝蓋外翻,這是常年在果樹底下蹲著剪枝的人才有的習慣。
聽口音,陝西的。
我跟他聊了兩句,他說自己是寶雞鳳翔的,來洛陽走親戚,順帶把家裡的破爛拿出來賣幾個錢。
我問這戈哪來的,他說地里刨出來的。
這話我當時就沒全信。
鳳翔那地方確實出東西,秦都雍城就在那片,地底下壓著的東西多了去了,但一個果農能從地里隨便刨出帶銘文的秦戈?
要麼是他自己偷挖的,要麼是別人挖出來低價轉給他的。但不管哪種,來路不乾淨是肯定的。
我花三百塊把戈買了。
當時純粹是覺得這東西開門:鏽色對、形制對、銘文位置也對,就是認不出字。
「後面的事把頭你知道了。我和馬二一路南下,在南陽找過李教授,在武漢找過舊書店老闆,在岳陽碼頭問過黑市上的人。第一個字都認出來了,「銕」,鐵的古寫。第二個字誰都拿不準,全指向陝西考古所的孟教授。」
「孟廣文?」把頭問了一句。
「對」
「他肯見你?」
「沒有。是白露去的。哦!她是老苗的外孫女,學考古的,孟教授是她師祖。」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
這回時間更長,大概有七八秒。我聽見他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壓什麼東西。
「鐵候。」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,然後又念了一遍:「嗯……鐵候。」
「把頭,您當初燒帛書的時候,帛書上寫的到底是侯還是候?」
把頭想了幾秒,道:「我當時沒細想。古人寫字不分那麼清楚,多一筆少一筆常有的事。但你說的對,如果是候,那就不是爵位,是官職。性質完全不一樣。」
他停了一下,咳了兩聲。
「那老頭你還找得著嗎?」
「難。」我說實話,「只知道鳳翔口音,五十來歲,種果樹的。鳳翔縣幾十個鄉鎮,光種蘋果種獼猴桃的就有幾萬戶。大海撈針。」
「必須找。」把頭的語氣硬了下來,「既然東西從鳳翔那邊出來,說明鐵候墓的線索就在那一帶。帛書燒了,但天無絕人之路,你手裡這把戈就是新的線索。找到那個果農,問清楚東西到底從哪來的,是他自己挖的還是別人給的,給的人是誰,在哪挖的。一層一層往上摸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還有,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過兩天北上。到了再說。」
我心裡一緊。
把頭南下養病走的時候,我看見他手帕上的血。他那身體,說句不好聽的,能不能撐到回來都是未知數。
但他說要回來,我不能攔。
鐵候墓這種級別的東西,沒有把頭坐鎮,我和馬二兩個人吃不下來。
「行!我們去鳳翔等您。」
「嗯。」
電話掛了。
我把手機還給馬二,他接過去翻蓋一合,塞進腰帶裡面。他眼睛亮得跟狼似的,搓著手問:「咋說的?」
「把頭同意了。過兩天北上,跟咱們一塊干。」
馬二騰地從台階上蹦起來,一拳砸在院牆上,磚灰撲簌簌往下掉:「草的!我就知道!鐵候墓!那可是鐵候墓啊!當年梁老放過話,得之可讓半個北派翻身!九峰,這回咱們要是真摸著了……」
「先別高興太早。」我按住他肩膀,「現在只有一把戈,連墓在哪都不知道。第一步是去鳳翔找那個果農。」
「找就找!鳳翔是吧?我挨家挨戶敲門都給你敲出來!」
我看著馬二那張興奮到變形的臉,說實話我心裡也不平靜。安定侯墓出來的貨,總價四百六十萬。鐵候墓如果真如傳說中那樣,有未入庫的戰國青銅兵器加上冶鐵竹簡,那價值至少是安定侯墓的十倍往上。
但我不能讓自己飄起來。
把頭說過我,越大的活越要穩,你一飄就容易踩坑。
我正準備回屋收拾東西,裡屋的門「吱呀」開了。
白露出來了。
她手裡啃著半個蘋果,是馬二前兩天買的那批里剩下的。頭髮散著,眼鏡沒戴,看人的時候眯著眼。
她往院子裡掃了一圈,看見我和馬二那副壓不住笑的樣子,嘴角撇了一下。
「喲,兩位盜墓賊是吃了蜂蜜屎了?還是踩了狗屎運了?一個笑得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。」
馬二正在興頭上,沒搭她的茬,還衝她豎了個大拇指:「白大小姐,多虧你!回頭請你吃飯!」
白露把蘋果核往台階上一扔:「少來。我幫你們問了字,不代表我跟你們是一夥的。你們高興你們的,別拉上我。」
我看著她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說實話,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白露幫我們問了字,這個人情我領。但她從骨子裡看不起我們這件事,從頭到尾沒變過。在她眼裡,我跟馬二就是兩條地溝里的耗子,不見天日的。
如果只是看不起,那無所謂。
道不同不相為謀,你看不起我,我也不求你高看。但問題是,老苗把她託付給我了。如果她以後真跟著我們行動,這種心態就是隱患。
下墓的人,最怕的不是塌方、不是毒氣、不是機關。最怕的是隊伍里有人跟你不是一條心。你往前走的時候,後面的人猶猶豫豫,該遞繩子的時候慢半拍,該喊停的時候嫌丟人不開口。這種人不是壞,是不認同你,不認同這件事!說白了就是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不認同,就不會拼命。不拼命,關鍵時刻就會掉鏈子。
所以,我做了個決定!
「白露。」我叫住她。
她轉過頭來,疑惑的看著我。
「坐下,我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沒坐,但也沒走。
我從帆布包里摸出兩沓錢,用報紙捆著的,一沓一萬。我把錢放在台階上,推到她面前。
「你走吧。」
白露愣住了。
「你幫我們認了字,這個情我欠你的。但你打心眼裡看不起我們這行,這我也理解。我不強求你。」
我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老苗把你託付給我,我答應了。但答應不等於綁架。你要是心裡實在過不去這個坎兒,拿這筆錢走。兩萬塊,夠你回學校把研究生念完,以後考公務員也好,進博物館也罷,走一條你覺得乾淨的路。」
白露臉上的表情從嘲諷變成了茫然,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她的聲音有點發緊,「我剛幫你們辦完事,你就翻臉趕人?」
「不是趕你。是放你。」
「有區別嗎?」
馬二在旁邊聽不下去了。他把手裡的橘子往地上一摔,皮肉四濺,站起來沖白露嚷嚷:「有區別!當然有區別!你自己想,從你們西北大學到現在,誰伺候你吃伺候你喝?你關在屋裡哭五天,我天給你買這買那,你出來第一句話就是罵人?我們是盜墓的不假,但我們沒偷你東西沒害你命!你外公把你托給九峰,九峰二話不說接了,你倒好,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!」
他也從腰裡抽出兩沓錢,摔在台階上。
「我也給你兩萬!四萬塊,夠你活好久了!你走!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