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靜了。
白露站在那裡,看台階上的錢,看我又看看馬二。她嘴唇哆嗦了一下,伸手「啪」的一巴掌拍在那摞錢上,紙幣散了一地。
然後她蹲下去,抱著膝蓋,哭了。
不是那種嚎啕大哭。
是那種憋了很久、終於憋不住的哭法。肩膀一聳一聳的,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斷斷續續。
馬二傻了,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,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我蹲在台階另一頭,沒動。
白露哭了一會兒,抬起頭,眼圈紅得厲害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,聲音啞著說了一句話。
那句話,我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她說:「我不是看不起你們。我是看不起我自己。」
白露蹲在那裡哭,我沒勸。有些話不用接,她說的那句話我聽得懂。
在她眼裡,外公是守陵人,自己學的是考古,在她的世界觀里,盜墓賊就是最下作的行當。
可現在呢?
吃著盜墓賊買的飯,住盜墓賊租的房,幫盜墓賊跑腿問字。這對她來說,比殺了她還難受。
我蹲下去,把散在地上的錢一張一張撿起來,拍乾淨上面的灰。
「錢你拿著。」我把兩沓摞到一起,擱在台階上,「不是施捨。你外公當初教我三招,我給了一千五,還欠他一個條件。現在條件兌完了,帳清了。這錢是你的工錢,認字的工錢。」
白露抬頭看我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「以後你跟不跟我們走,你自己定。但有一件事我跟你說清楚。」
我站起來,把包甩到肩上。
「你外公這輩子殺過人、守過陵、跑過江湖。他乾淨嗎?不乾淨。但他活得直。你跟我們走,不是讓你變成盜墓賊。你是你,我是我。你做你的學問,我干我的活。但話說回來!既然你這麼不認同我們,那咱們以後各憑本事吃飯,誰也不欠誰。」
我沒等她回話,轉身進了屋。
這就是我能說的全部了。再多就是求人了,我不想求她。
後來的事很簡單。
白露在院子裡坐了大概有半個多小時,進屋前把錢收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換了身乾淨衣裳,把頭髮紮成馬尾,站在院門口等我們。
她沒說我跟你們走。但人在那兒站著,比說一百句都管用。
馬二沖我擠了擠眼。我沒搭理他。
從安西到鳳翔沒有直達車。我們先坐大巴到寶雞,再從寶雞轉中巴到鳳翔縣。
那時候長途車什麼德行,坐過的人都知道。座椅彈簧頂屁股,車窗關不嚴,柴油味能把人熏暈。
車上一半是扛蛇皮袋的民工,一半是走親戚的農婦,雞籠子擱在過道上,公雞伸著脖子叫,聲音比喇叭還響。
白露從上車起就沒說過話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拿一本考古雜誌擋著臉,不知道是在看書還是在睡覺。
馬二坐她旁邊,起初想搭兩句話,被白露一個眼神瞪回去,之後就老實了,抱著胳膊打盹。
我坐後排,腦子裡一直在過那個果農的信息。
五十來歲。鳳翔口音。種果樹的。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縫嵌黑泥。蹲姿外撇,膝蓋外翻。來洛陽走親戚。
就這麼點東西。
鳳翔縣下面十幾個鄉鎮,種蘋果的、種獼猴桃的農戶少說幾萬戶。你挨家挨戶去問,問到明年也問不完。
所以我不打算挨家挨戶問。
這裡說個道上的經驗。
九十年代末那會兒,農村人出遠門的渠道非常有限。不像現在到處是高鐵飛機,那時候一個縣城的長途汽車站,一天也就那麼幾班車。跑洛陽的線路更少,可能兩天才一班。
一個果農常年往返鳳翔和洛陽之間,圖什麼?
十有八九是在洛陽有親戚,順帶把自家的蘋果拉過去賣。
這種人一年跑個三四趟,每次都從縣城汽車站走,時間一長,售票員鐵定認識他。
你別看售票員坐在窗口裡頭不起眼,那是整個縣城消息最靈通的人之一。誰家出門打工了、誰家媳婦跑了、誰家老人去省城看病了,她們全知道。
農村是熟人社會,縣城汽車站就是這個熟人網絡的樞紐。
到鳳翔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。
縣城不大,灰撲撲的。
街兩邊是賣農具的、賣化肥種子的小店,門口堆著編織袋和鐵鍬。電線桿上貼滿了小GG,什麼「專治不孕不育」「辦證」之類的牛皮癬。路面坑坑窪窪,前兩天剛下過雨,泥水還沒幹透。
我們仨下了車,馬二伸了個懶腰,骨頭噼里啪啦響。
「草的,顛得我腰都散了。」他四處張望,「就這地方?真夠破的。」
白露也在看,但她什麼都沒說。
我沒急著走。
下車的地方就是鳳翔汽車站,一個兩層小樓,外牆刷著藍白相間的漆,大半已經脫落。門口停著幾輛中巴,有的熄了火,有的還在突冒黑煙。
「你們在這等著。」我把帆布包遞給馬二,「我進去問個事。」
售票大廳不大,三個窗口開了兩個。排隊的人不多,我等了幾分鐘就到了。
窗口裡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,燙著捲髮嗑著瓜子,面前擺著一小堆票根。
我沒直接買票,而是趴在窗口問:「姐,打聽個事。」
她抬了眼皮:「啥事?」
「我找個人。五十來歲,種果樹的,常往洛陽跑,可能帶著果筐。鳳翔本地人,說話口音跟咱們這一樣。」
女人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我兩眼:「你找他幹啥?」
「我親戚。之前在洛陽見過一面,說好了要來他家收蘋果,結果地址條弄丟了。只記得他是鳳翔這邊的。」
這話編得不算高明,但對一個售票員來說夠用了。農村人之間互相介紹生意,再正常不過。
女人想了想,把瓜子殼拂到一邊:「你說的是不是劉老栓?」
我心跳快了一拍,但面上沒動。
「賣蘋果的,他家在糜杆橋鎮那邊。」她接著說,「以前一年跑三四趟洛陽,帶著那種大竹筐,每次買兩張票,一張坐人一張放筐。」
「對,就是他!」我趕緊接話,「劉老栓,我就是記不起名了。最近還跑不跑?」
女人搖了搖頭:「前陣子來退了一張預售票,說以後不跑洛陽了。啥原因沒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