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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符合

2026-07-10 16:48:11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從鳳翔縣城到糜杆橋鎮,坐中巴十五分鐘。

  說是鎮子,其實就是一條主街,兩排平房,中間夾著條柏油路。路面不寬,兩輛拖拉機對頭就得有一輛讓。

  街邊有個賣甑糕的推車,糯米和紅棗的甜味隔著老遠就能聞見,旁邊還有個炸油糕的,滾油在鐵鍋里翻花,香得馬二直咽口水。

  「先吃一口?」馬二拽我袖子。

  「辦完事再說。」

  這種小鎮打聽人比縣城容易十倍。我在甑糕攤前買了三塊錢的糕,順嘴問老闆:「糜杆橋是不是有個劉老栓?種蘋果的?」

  老闆拿油紙包糕的手都沒停:「老栓啊,知道知道,鎮東北走,過了那個水塔往右拐,一片蘋果園就是他家。二十來畝地,他跟他婆娘兩個人侍弄。」

  你看,農村就這樣。

  人都認識人。

  我們仨沿著土路往鎮東北走。路兩邊是冬麥地,麥苗剛冒頭,綠油油一片。再往前走幾百米,出現了成排的蘋果樹。

  這時候是深秋,果子早摘完了,樹上只剩光禿的枝杈,像一排舉著胳膊的老人。

  蘋果園邊上有個土牆圍起來的院子,院門半掩著,裡頭傳來狗叫。

  我站在門口沒急著進。

  道上有個規矩:到別人地盤上,不管是同行還是普通人,先站門口等人出來。你悶頭往裡闖,別說農村,城裡人也要跟你急。

  狗叫了一陣,裡頭傳來一聲吆喝:「虎子!消停點!」

  接著是拖鞋蹚地的聲音,院門從裡面被拉開,一個老頭探出半個身子。

  五十來歲,臉上的褶子比我記憶里更深了。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。穿一件灰色的老棉襖,袖口磨得起了毛邊。

  就是他。

  劉老栓看見我的時候,愣了大概兩秒鐘。

  這兩秒鐘很有意思。

  他先是眯眼打量,像是在對號入座。然後瞳孔收了一下,嘴角繃緊。這是認出來了,但不確定我來幹什麼。

  「你咋找上門了?」他開口,聲音比上次在洛陽見面時低了半個調,「東西有問題?」

  我笑了一下:「沒問題。東西好著呢。就是想來看看您,順帶問兩句話。」

  劉老栓在門口站了幾秒,目光從我身上掃到馬二,又掃到白露。

  白露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棉外套,頭髮扎著馬尾,背著個帆布書包,看起來就是個大學生。

  他往後退了一步:「進來坐吧。」

  

  院子不大,一棵核桃樹占了小半邊。樹下拴著條黃狗,看見生人來了,呲著牙低吼,被劉老栓踢了一腳才趴下。

  我進院子的時候,餘光掃了一圈。

  農具靠牆放著一排,鋤頭、鐵杴、背簍,都是種果樹用的。

  但在最裡面,靠著牆根半遮半掩的地方,有一把鏟子。

  那鏟子跟旁邊的農具不一樣。

  剷頭窄,鏟身長,柄是木頭的,接口處纏了鐵絲。不是正經洛陽鏟,但形制上有三分像。農村人管這叫「探鏟」,說白了就是簡化版的洛陽鏟,用來在地里試深淺的。

  白露也看見了。

  她從我身側走過的時候,眼神往那把鏟子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後收回來,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我微點了下頭。

  意思是:我看見了,先不說。

  劉老栓把我們讓進堂屋。

  屋裡陳設簡單,一張方桌,幾把條凳,牆上掛著年畫。他從暖瓶里倒了三碗茶,葉是最便宜的那種大碗茶,梗比葉多。

  「喝。」他把碗推過來,自己在對面坐下。

  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。

  這半分鐘我沒催他。

  有些人你越催他越緊,你不說話,他自己憋不住。

  果然,劉老栓先開了口。他兩手捧著茶碗,低著頭,像是在跟碗裡的茶葉說話:「那東西不是我地里挖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我應了一聲,沒追問。

  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大概覺得我態度還行,又接著說:「是村東頭老墳地里刨的。前年冬天,下了場大雨,山坡上塌了一塊,露出來個洞。我好奇去看了一眼,洞不深,一米來長,裡面就那把銅傢伙和幾塊碎陶片。我尋思拿出去能換幾個錢,就揣回來了。」


  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,搓了搓手指:「村里人都知道那片地底下有東西,但沒人敢往深里挖。老輩人說那地方邪乎,種啥不長,養雞不下蛋。」

  馬二在旁邊插了句嘴:「咋個邪乎法?」

  劉老栓看了他一眼:「公社那會兒平墳開田,推土機進去刨了三天,挖出來不少骨頭和碎瓦片。田是開出來了,頭兩年種麥子,別家畝產六百斤,那片地才打三百斤。後來就沒人種了,荒到現在。」

  我心裡已經有了底,但面上不動聲色道:「劉叔,那地方能帶我們去看不?就看,不干別的。」

  劉老栓猶豫了一下。

  我從兜里摸出兩百塊錢,擱在桌上:「耽誤您時間了。」

  他看了看錢,沒推,收進了口袋裡。站起來說:「走吧,不遠。」

  出了院子往東走,穿過一片已經收割完的玉米地,再翻過一道土坎,就到了。

  那是一片荒坡地。

  坡度不大,面朝南偏西。地上長滿了野棗樹和蒿草,齊腰深。地面凹凸不平,有幾處明顯的塌陷,形成淺坑。

  最大的一個坑有兩三米寬,底部積著枯葉和雨水。

  我蹲下去看土。

  這裡得說一下。

  看土是北派找墓的基本功,我在把頭手底下跟了兩年多,這點本事還是有的。

  正常的關中黃土是純黃色,細膩均勻。但這片坡地上的土色發雜,黃中帶灰白色的顆粒。

  我捻了一撮在手指間搓,有沙感,還有極細微的石灰渣。

  這種土,行話叫「花土」。

  地下如果有過人工開挖回填,土的層次就會被打亂,表面的黃土和深層的白膏泥混在一起,形成雜色。

  時間越久,混合越均勻,但顏色差異消不掉。

  我從地上摸了根枯枝,在一處塌陷坑邊上戳了兩下,往下有阻力。又換了個位置,戳下去的深度不一樣。

  然後我用枯枝的粗頭敲了兩下地面。

  「咚、咚。」

  回聲往下走,沒散開。這說明地下一定深度有空腔,聲波碰到硬壁反射回來,不像實土那樣被吸收。

  馬二蹲在我旁邊,手指捻著一把土,壓低聲音:「九峰,這土不對吧?下面應該有夯層。」

  他說的沒錯。

  夯層就是古人修墓時一層一層夯實的土,比自然土要硬要密。普通黃土你一鏟子下去鬆軟,夯土層就跟磚似的,鏟子都能給你蹦開。

  我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灰,問劉老栓:「你那戈是在哪個位置刨的?」

  他往坡中間指了指:「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。」

  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
  坡中間確實有棵棗樹,主幹長到一半向左歪了四十五度。樹根處的地面有被刨過的痕跡,雖然已經被野草蓋住了,但土色明顯比周圍深。

  白露一直站在坡頂上沒說話。她沒往下走,就站在高處看。看地形,看遠山,看坡向,看水流走勢。

  考古的人看地形跟我們不一樣。

  我們是看局部,看土色、看坡度、看植被異常。

  他們是看全局,看整個地理格局。

  什麼前朝後靠、左青龍右白虎,這些東西風水先生說起來玄乎,但落到考古上,其實就是古人選墓址的一套空間邏輯。

  白露站了能有兩三分鐘,臉色從平靜變成了凝重。

  緊接著,她忽然開口了:

  「這不是亂葬崗。」

  我們三個人都抬頭看著她。

  她從坡頂走下來兩步,抬手指著坡對面的山樑。

  那道山樑不高,灰突的,從東北方向延伸過來,在遠處拐了個彎消失在視野里。

  「那邊,」白露的聲音很平靜,但我能聽出來她在壓著什麼,「是雍城遺址的方向。」

  她轉過頭來看我,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不止一倍。

  「這片坡地的位置、朝向、坡度,完全符合秦人選墓的規制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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