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說完那句話,坡地上安靜了好一陣。
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,把蒿草吹得東倒西歪。我看著那片荒坡,腦子裡在過東西。
如果白露說的對,那這底下的東西就不是一鍋能吃完的了。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想大的,是確認地底下到底有沒有貨。
我掃了一圈四周。
這片坡地前不著村後不靠店,最近的人家在鎮子那頭,隔著兩里地的玉米茬子地。
坡上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,只有劉老栓踩出來的一條野徑,半人高的蒿草兩邊一合,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二哥。」
馬二正蹲著捻土,聽見我叫,抬頭看我。我朝他帆布包努了下嘴。
他秒懂。
帆布包拉鏈拉開,裡面壓著換洗衣裳底下,是用舊報紙裹了三層的分截洛陽鏟。
五節,合金鋼管,接口處車了螺紋,擰上去嚴絲合縫。
這是把頭當初讓許胖子從滄州定做的,一套三千多塊,比市面上的精度高兩個檔次。
馬二把鏟節一根一根擰上去,手法熟練,跟擰槍管似的。
「咔咔」三聲,前三節到位。
又接上第四節,最後把剷頭擰緊,掌心一轉,往地上頓了一下。
「當。」
整根鏟立住了,剷頭那個半圓的弧度在夕陽底下反著冷光。
就在這時候,劉老栓的臉色變了。
他一直站在坡上方看著我們,剛才還算自在。但馬二把鏟子擰好立起來的那一瞬間,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,喉嚨動了一下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「你們是……」
他沒說完。眼神從鏟子上掃到馬二臉上,又掃到我臉上,什麼都明白了。
下一秒,他轉身就走。
不是跑,但步子急,腳底下帶著土,蒿草被他撥得嘩嘩響。
馬二站起來,拎著鏟子愣了一下:「他跑了?」
「不跑才怪。」我把帆布包拉鏈拉上,「他已經把東西賣給我們了,後面的事不想沾。」
這是正常反應。
他又不傻,尤其是刨過墳的人,和見了洛陽鏟就什麼都明白了,挖墳犯法,沾上就是從犯。他一個種果樹的老實人,當然要跑。
但我不能讓他就這麼跑。
不是怕他報J。
這種事在九十年代末的關中農村,十個人里九個不會報J。
真正怕的是他回去跟人嘴一禿嚕!
說今天來了幾個外地人,拿著鏟子在老墳地刨。消息傳開,鎮上但凡有一個不長眼的跑來看熱鬧,這盤就砸了。
「白露,跟我來。」
白露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沒問為什麼,跟上了。
這裡要說一件事。
白露這種西北大學考古系的研究生,在當時那個年代是稀缺資源。九十年代末全國搞基建,到處修路蓋樓挖地基,三天兩頭就挖出點東西來。
所以考古隊人手嚴重不夠,各省考古所都缺人缺到什麼程度呢?
當時好多還沒畢業的學生就已經被提前借調去做田野了。
像西北大學這些考古系的尖子生,研一就能拿到「文物保護臨時工作證」,行里管這叫「老斑鳩證」。
為什麼叫老斑鳩?
因為考古隊在野外蹲點的時候跟斑鳩似的,一蹲一整天,不動窩。
白露就有這個證。
我之前沒想過用得上,但現在正好。
我小跑了幾步追上劉老栓。他聽見後面腳步聲,回頭看了一眼,腳步更快了。
「劉叔!劉叔你站住!」我沒追太近,保持著五六米的距離,「你誤會了!」
他腳步慢了一點,但沒停。
「我們是考古隊的!不是你想的那種人!」
這話一出,他停了。半信半疑地轉過身來,臉上警惕得很。
我走上前,指了指身後跟上來的白露:「這是我同學,西北大學考古系的,馬上畢業分配到省考古研究所。我們導師給的任務!這邊修路之前,做一次搶救性文物勘察。你帶我們來的這片地,正好在勘察範圍內。」
劉老栓盯著我看了五六秒。
他在判斷我說的是真是假。
「你那鏟子……」
「勘探鏟。」我說得理直氣壯,「考古隊標配。跟你們種地用的探鏟一個道理,就是精度高點。」
他還是半信半疑。
我回頭沖白露使了個眼色。
白露抿了下嘴,那表情我看得出來,她心裡一百個不願意。但她還是伸手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個硬皮夾子,翻開,在劉老栓面前晃了一下。
我瞟了一眼。
照片是白露本人,上面印著「陝西省文物保護臨時工作證」幾個紅字。
但她拿證的方式很有意思!大拇指恰好壓在證件上沿,把姓名那一欄遮了個嚴嚴實實,只露出照片、單位和編號。
這丫頭,心眼比我想的細。
劉老栓看了證件,又看了看白露那張學生臉、那個帆布書包,身上那股子讀書人的氣質做不了假。他肩膀松下來了。
「考古隊的啊……」他嘟囔了一句,語氣已經軟了。
「對所以您放心,這是正經公事。」我頓了一下,「不過有一條!這事暫時不能跟外人說。您也知道,還沒勘探完就走漏消息,容易招人來亂挖。到時候上面追究下來,您當初賣給我那把銅戈的事也不好交代。」
最後這句話才是重點。
劉老栓臉色微一僵。
他當然聽懂了。
你要是跟別人說了,到時候查起來,你賣文物的事也得翻出來。這不是威脅,是提醒。
「我不管這些。」他往後退了一步,擺了擺手,「你們干你們的,跟我沒關係。我啥也不知道,啥也沒看見。」
「行。」我從兜里摸出五張百元鈔,疊好遞過去,「耽誤您了。回頭我們走的時候跟您打個招呼。」
五百塊錢他猶豫了兩秒,接了。然後頭也不回地沿著野徑走了,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一倍。
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蒿草後面,轉頭看白露。
白露已經把證件收回去了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:比如「你利用我」或者「我不想再幹這種事」之類的話!但最終什麼都沒說,轉身走回了坡地。
我沒追著道謝。
有些事不用說。
回到坡上,馬二已經在那棵歪脖子棗樹旁邊清出了一塊平地,蒿草全拔了,露出底下的黃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