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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淺坑

2026-07-10 16:48:17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「搞定了?」

  我點頭:「搞定了。下鏟吧。」

  第一個點,我選在棗樹東側三米的位置。

  理由很簡單!

  劉老栓說戈是在棗樹底下刨的,那棗樹周圍肯定是墓的覆蓋範圍。但我不在原點下鏟,怕碰到他之前挖的坑,土層已經被擾動過了,看不出真東西。

  馬二站穩腳,雙手握鏟杆,「咚」的一下扎進去。

  關中黃土鬆軟,前面一米幾乎不費力。鏟杆一節一節往下送,每送一次提上來看土。

  一米:純黃土,正常。

  一米半:黃土偏暗,有少量腐殖質。

  兩米:土色變了。灰白。

  馬二把鏟提上來,剷頭那個半圓弧槽裡帶著一捧灰白色的土,中間夾著兩塊碎陶片,拇指蓋大小,灰黃色,素麵無紋。

  兩米半。帶陶片的灰白土層。

  這說明什麼?

  說明兩米半這個深度,曾經有過人為擾動。灰白土是白膏泥和黃土的混合物,陶片是陪葬器碎了之後散落在填土裡的。

  但兩米半太淺了。

  鳳翔這邊黃土層厚,正經的秦墓封土加墓道,頂上至少壓三四米。

  兩米半就碰到東西,只有兩種可能:要麼是被盜過的墓,回填土淺,要麼是小墓,本身就沒挖深。

  「換個位置。」我指了指坡上方五米左右的地方,「往那邊試。」

  馬二把鏟拔出來,扛著走過去。第二個點選在一處微隆起的地方,周圍草比別處矮半截,草短意味著底下土質硬,根扎不深。

  鏟子下去。

  一米,黃土。

  兩米,黃土偏緊。

  兩米半,還是黃土,但明顯吃力了,馬二往下送鏟的時候胳膊青筋都繃起來。

  三米。

  

  「當。」

  剷頭碰到硬東西,聲音很脆,金屬撞擊燒結物的那種悶響。

  馬二停了,抬頭看我。

  我蹲在旁邊!

  耳朵剛才貼著鏟杆聽了那一下,聲音往下走然後被彈回來,乾淨利落沒有散開。

  這不是碰到石頭。

  石頭的回音是悶的,往四面散開。這種「當」一聲彈回來的……是磚。

  馬二把鏟杆往上提,用了點巧勁。剷頭出土的時候帶上來一小塊東西,卡在弧槽邊上。

  他捏出來放掌心裡,一塊青灰色的碎片,三根手指寬,邊緣平整,斷面細膩,有明顯的燒結層。

  馬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,抬頭沖我說:「這不是民磚。是墓磚。」

  他說的對。

  民間蓋房用的磚粗糙,摻沙多,顏色發黃髮紅。這種青灰色、質地緊密、斷面有燒結瓷化層的磚,是專門燒制的墓磚。火候比民磚高,密度比民磚大,埋地底下兩千年不酥不爛。

  我又貼著鏟杆聽了一下,然後輕敲桿身感受底下傳回來的震感。

  「淺。」我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封頂不深,三米出頭就碰到頂了。磚室結構,但規格不大。」

  馬二等著我往下說。

  「不是大墓。」

  白露在旁邊聽著,沒插嘴。

  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!她看那塊磚碎的時候,跟看別的東西完全不一樣。

  那是一種職業本能,考古的人見了實物,就像獵犬聞到了血。

  不多時天色暗下來了。

  關中的秋天日頭落得快,剛才還是橘紅一片,轉眼就灰濛濛的了。

  我從兜里掏出塊舊布,把那塊青磚碎仔細細包好,塞進帆布包里。馬二開始拆鏟,一節一節旋下來,裹上報紙收進包里。

  我站起身,抬頭往遠處看。

  那道從東北方向延伸過來的山樑,在暮色里變成一條灰黑的線。

  白露說得對,那邊就是雍城遺址的方向。

  鳳翔這地方,秦人經營了二百九十多年,十九代國君在這兒建都。


  光是已經發掘的秦公大墓就有好幾座,地底下還壓著多少沒人動過的,誰說得准?

  今天這一鏟子告訴我兩件事:第一,地底下確實有墓,第二,這座淺墓不是我們要找的。

  鐵候是給秦王鑄兵器的人,那級別擱在今天起碼是個軍工廠長。

  這種人的墓,不可能只挖三米深、用這麼薄的磚頂封頂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回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糜杆橋鎮到鳳翔縣城的最後一班中巴早就沒了,我們仨走了二十分鐘才在路邊截到一輛拉化肥的農用車。

  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要了十五塊錢把我們帶到縣城南門。

  一路上誰也沒說話,馬二抱著包坐在化肥袋子上,白露縮在角落裡,臉被風吹得發白。

  縣城找住的地方不難。

  鳳翔那時候還沒什麼像樣的賓館,主街上有兩家招待所!

  一家掛著「鳳翔縣政府第二招待所」的牌子,門口停著輛吉普車,看著像有人住。

  另一家叫「鑫源旅社」,三層小樓,外牆貼著白瓷磚,一樓是個小賣部兼前台。

  三十塊一間,兩張床,公共衛生間在走廊盡頭。

  我要了兩間!

  白露住一間,我和馬二擠一間。

  安頓下來的時候快九點了。

  馬二從樓下小賣部買了兩桶方便麵、一袋鍋巴、三瓶礦泉水。熱水壺是房間自帶的,鋁皮的,燒出來的水有股鐵鏽味。

  面泡上了,三個人坐在一間屋裡。

  馬二吸溜了兩口面,筷子往桌上一擱,問了那句話。

  「九峰,你給我句痛快話,下面到底是不是鐵候墓?」

  我搖頭。

  「不像。」

  我把包里那塊用舊布裹著的青磚碎拿出來放桌上,礦泉水瓶底的光照著,磚碎表面那層青灰色的燒結層反著暗光。

  「鐵候是什麼人?戰國末年到秦統一前後,給秦王監造兵器的。這種人擱在當時,少說也是個中大夫一級的官。秦人好大墓,光是鳳翔已經挖出來的秦公一號大墓,深就有二十四米。鐵候級別沒秦公高,但他的墓往地底下挖個十來米是最起碼的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那塊磚碎。

  「今天這個,三四米出頭就碰頂了。而且你看這磚的形制:薄,斷面細,燒結層均勻。這不是秦磚。」

  馬二湊過來看:「咋看出來的?」

  「秦磚厚、糙、大。你去咸陽博物館看,秦代的墓磚跟城牆磚差不多,一塊能有十來斤重。漢磚就不一樣了,尤其東漢的磚,講究輕薄精緻,有些還帶紋飾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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