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九峰!醒醒。」
半夜,有人推我肩膀。
我翻身坐起來,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月光,白亮亮的一道,正好落在馬二臉上。他眼睛賊亮,外套穿好了,鞋也穿好了,蹲在我床沿。
「睡不著。要不咱倆回去把那淺坑挖了?」
我盯著他看了兩秒:「你瘋了吧?裝備都不齊。」
「誰說裝備不齊?」馬二伸手往床底下一掏,拽出一個蛇皮袋,拉開一條縫。月光底下我掃了一眼:短鏟、撬棍、麻袋、手電,還有一卷尼龍繩。
他壓著聲兒說:「正經土工幹活,有這些就夠了。我當年跟我哥跑單幫的時候,比這淺的坑天亮前能清兩遍。回填踩實,草皮一蓋,早上看連個印都沒有。」
我沒接話。他說的不是瞎吹。馬二這人嘴碎手賤,但真干起活來手腳麻利得很。當初在斷龍嶺打探洞,他一個人頂兩個半,連馬大都說弟弟比自己快。
但我想到另一件事。
「白露呢?」
「睡得跟死豬一樣。我趴她門上聽了一會兒,呼吸勻著呢。咱倆動作快,天亮前回來,她啥也不知道。」
我沉默了幾秒。不是怕她知道,是怕她知道了怎麼想。她本來就瞧不起這個行當,好不容易鬆了口跟著走,咱半夜偷摸去掏人家東漢的墳,回來身上帶著土腥味,她那根弦要是崩了,前面白忙活。
我把這意思跟馬二說了。他不吭聲,蹲在床沿搓膝蓋。
過了一會兒他換了個路子:「你不為錢想,也得為把頭想。把頭後天就到,來了第一件事肯定是看那個坡。你到時候跟他說,下面有個東漢淺坑沒清,他是先清坑還是先找主墓?肯定先把這道開胃菜端了。與其到時候浪費把頭的工夫,不如今晚把這鍋端掉。等把頭到了,直接上正席。」
這話有道理。
我在行里待了兩年多,知道一件事:把頭最煩的就是到了現場還得收拾小弟的剩活。你提前把次要的坑清乾淨了,等於幫把頭省了半天功夫。
這裡說一個行里的規矩。北方派的土工,在等把頭開鍋之前,如果旁邊有明擺著的小鍋(淺墓、殘墓、已經被動過的二茬坑),土工是可以順手掃的。
但有個前提!
掃出來的東西全部如實上報,不能私吞。把頭默認你是為了清場,不是為了自己撈。這叫掃底。你把底掃乾淨了,主墓開的時候心裡也有數,知道周圍還有沒有別的眼睛盯著。
馬二今晚想乾的就是這事:掃底。
我從枕頭底下摸出傘兵刀,攥在手裡翻了個面,想了一會兒。
「拿傢伙。」
馬二樂了,嘴角往兩邊咧開,那樣子跟小時候偷鄰居家棗吃似的。
「得嘞。」
我們沒開走廊燈,摸黑下了樓。旅社前台黑著,老闆娘把收音機關了,門帘後面傳來打鼾聲。馬二把蛇皮袋甩上肩膀,我在後面把玻璃門拉開一條縫,側身擠出去。
鳳翔縣城後半夜安靜得出奇。
街上連條狗都沒有。
路燈隔五六十米才有一盞,光打在水泥路面上發黃。我們沿著南門往西拐,經過白天吃羊肉泡的那家館子,穿過一條背街小巷,很快就出了鎮子邊界。
出鎮之後就是土路了。路兩邊是收割完的玉米地,秸稈茬子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,晚上空氣還冷,鼻腔里吸進去全是燒秸稈的煙味和霜露的潮氣。
我走前面,馬二跟後面。他走路不出聲,這是跟馬大學的本事:腳掌先落,腳跟後放,一路走過去跟貓似的。
走了大概十來分鐘,前面出現一個岔口。
這岔口白天來的時候我有印象,但晚上看就完全不是一個東西了。
月光照在土路上,左右兩邊都像路,左邊稍寬一點,右邊雜草多一點。
按理說,白天我們是從鎮東頭往坡地方向走,應該順著左邊那條去。
可人在黑夜裡走路,有時候就是這樣。
你越覺得自己記得清,越容易出錯。
我不敢開手電。
這地方離糜杆橋鎮不算遠,夜裡田裡雖然沒人,但萬一哪家人起夜,看見荒地里有燈晃,第二天鎮上就能傳開。
農村消息傳得比傳呼機還快。
我憑感覺往左走。
馬二在前面,蛇皮袋搭在肩上,走得挺輕快。
他小聲說:「九峰,你說咱今晚要是出個金餅子,算不算開門紅?」
「你少做夢。東漢淺墓能出個銅鏡都算祖墳冒煙。」
「銅鏡也行啊,漢鏡現在不便宜。」
「你想錢想瘋了。」
「廢話,」馬二回頭沖我咧嘴,「我這輩子不想錢,難道想你啊?」
我懶得搭理他。
走著走著,我心裡就有點不對了。
白天從岔口到那片坡地,也就二十分鐘不到。可我們走了快半個小時,前面還是黑乎乎一片,沒看見那棵歪脖子棗樹,也沒看見坡地上的蒿草。
地勢也不對。
腳下開始發軟,土裡帶濕氣。
關中這邊的地有個特點,黃土乾的時候硬,濕的時候粘。你一腳踩下去,鞋底會帶泥。我們白天走的那條路是干土,踩著脆,鞋底颳得響。
現在這個腳感,不對。
我停住腳。
馬二還往前走了兩步,回頭問:「咋了?」
「走偏了。」
「不能吧?我感覺就這條。」
「你感覺值幾個錢?」
我正準備摸出手電照一下,前面的馬二忽然「啊」了一聲。
下一秒,人沒了。
我心裡一緊,壓著嗓子喊:「馬二!」
底下傳來撲通一聲,接著是水花聲。
「草的!有溝!」
我趕緊跑過去,蹲下一看,前面黑黢黢裂開一道口子。溝不算深,也就一人多高,下面有水,月光照不到底,只能聽見水流嘩啦啦響。
我這才打開手電。
光打下去,馬二半身泡在水裡,兩手扒著溝壁,臉上全是泥。
他抬頭罵:「媽的,哪個缺德玩意兒把河修這兒?」
我鬆了口氣:「河還能躲著你修?」
「拉我一把!」
我把尼龍繩甩下去,然後往後坐著使勁,把他一點點拖了上來。
馬二爬上來以後,先吐了口水,又把棉襖下擺擰了兩把。
「冷不冷?」
「廢話。」他牙齒打了一下,「這水跟刀子似的。」
我拿手電往溝里照了照。
溝不寬,三四米,水也不急,貼著溝底往西南方向流。溝邊長著野草和蘆葦,雜亂得很,平時應該沒人走。
後來我才知道,這條溝當地人叫弱水溝。
名字聽著大,其實就是一條季節性河溝。鳳翔這邊有些小溝,平時水不多,一到雨季山上水下來,就能把土坡沖塌。
很多墓就是這麼露出來的,劉老栓發現秦戈,也是因為前一年大雨塌坡。
這裡順帶說一句。
找墓的人很看重水,但不能迷信水。古人選墓講究「背山面水」,可那是大方向,不是說見水邊就有墓。
水能養地,也能毀墓。
墓葬最怕兩樣東西,一個是盜洞,一個是水。水一進去,木棺爛,漆器爛,竹簡爛,鐵器鏽成餅,青銅器倒是能留住,但鏽層會變得很怪。
我們說的「水坑氣」,不是夸它好,是說明它在潮濕環境裡待過,東西真假、年代、出土環境,都能從這口氣上看出來。
馬二甩了甩袖子,忽然不罵了。
他直勾勾盯著溝對面。
我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。
手電光先照到一片黑坡,再往上,照不全了。我把光壓低,又往遠處晃了一下,借著月光才看出前面的形狀。
那地方兩邊是山,中間凹進去,山形很怪。
遠處看,像一隻大鼎倒扣在地上。
兩邊山樑像鼎耳,中間那塊坡像鼎腹,底下還有三道低矮的土脊,像鼎足插在地里。
這不是我故意往玄乎里說。
當時我第一眼看見,腦子裡冒出來的就是這個東西。
馬二也看出來了。
他把濕袖子一甩,眼睛亮了:「九峰,你看那玩意兒,怪不怪?」
「怪。」
「不會裡面有好東西吧?」
我瞥了他一眼。
「你看見個形狀怪的山,就覺得有好東西?」
「那也太像鼎了。秦人不是愛青銅嗎?鐵候又是造兵器的,這地方說不定就是他老窩。」
「你這叫硬湊。」
「咋就硬湊了?」
我遮住手電,只留一點光照腳下。
「現在道上有些野路子,找墓就會看墳包。見個土包就說下面有鍋,見座山圓一點就說是王陵,見兩棵樹長歪就說風水有眼。照他們這麼找,天下大墓早被撿完了,還輪得到我們?」
馬二不服:「那山形也得看吧?」
「看。但不是這麼看。」
我蹲下來,抓了一把溝邊的濕土,在手裡捻了捻。
「找墓要合東西。第一看地,山勢、水口、坡向。第二看土,花土、夯土、白膏泥。第三看人,村里老話、塌坡、挖井、修路有沒有出過東西。第四看物,像秦戈、墓磚這種實物。你光看一個山像鼎,就想下手,那不叫找墓,叫買彩票。」
馬二被我說得沒聲了。
過了幾秒,他又小聲嘀咕:「彩票站也有人中獎。」
我站起來,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座怪山。
說實話,我嘴上罵馬二,心裡卻記住了。
因為那山的位置很巧。
它在弱水溝對面,方向偏東北,正好和白天白露指過的雍城遺址方向能連上。
如果只是一座怪山,我不會多想。
可它偏偏出現在劉老栓那片坡地附近,又挨著一條能沖開淺層土的水溝。
這就有意思了。
馬二還想往溝對面去看看。
我直接轉身。
「走。」
「真不看了?」
「不看。」
「來都來了。」
「這話最害人。」我說,「來都來了,順手摸一下,摸出事來,命也順手沒了。」
馬二縮了縮脖子,沒再犟,他這個人有時候混,但他聽我的。
可聽歸聽,後來我才知道馬二是對的……
我們沿著原路往回走。
這回我沒讓馬二走前頭,我走前面,腳步放慢,一邊走一邊辨路。剛才一路過來的腳印還在,濕土上有馬二鞋底的紋。
我跟著腳印回去,走了二十多分鐘,終於又看見那個岔口。
我當時真鬆了口氣。
你們別笑。
人在荒地里夜走,最怕的不是碰見人,也不是碰見狗,是走回不去。
北方農村有個說法叫鬼打牆。其實多數時候不是鬼,是人自己慌了,方向感亂了,再加上夜裡參照物少,繞著繞著就轉圈。
以前有土工夜裡找點,走錯到亂墳地里,天亮才發現自己離原地不到三百米,嚇得回去燒了三天香。
我不信鬼,但我信人會犯蠢。
尤其半夜。
回到岔口以後,我往右邊那條路看了看。
這條路草多,但路面更硬,中間有車轍印。白天我們跟劉老栓走的,應該就是這邊。
我低聲說:「這回走右。」
馬二打了個噴嚏:「你早說啊。」
「剛才你不也走得挺歡?」
「我那是配合你。」
這次路對了。
走了不到二十分鐘,前面那片荒坡就出來了。
不過,我放慢了腳步。
馬二沒留意,差點撞上來:「快點兒,天亮前還得……」
「噓!別動。」我低聲說。
他停住。
我側著頭,耳朵朝後面豎著聽。
土路上有腳步聲,很輕,但呼吸壓不住。那是走了一段長路、體力不太行、又不敢跑的那種喘法。一下一下的,在後半夜的安靜里格外清楚。
我轉身。
幾十米外,路邊有根廢棄木電線桿,杆子底下站著一個人。灰色外套,頭髮扎著馬尾,沒戴眼鏡。
月光從側面打過來,照著半張臉。
白露。
馬二順著我目光看過去,整個人定住了,嘴巴張開合上,半天擠出一句:「白……白大小姐,你咋在這兒?」
白露沒答話,朝我們走過來。她腳底下沾著泥,牛仔褲褲腿濕了一截。看著不是剛出門,是跟了一路了。
馬二徹底慌了:「你聽我解釋,我們就是……」
「去挖那個東漢墓。」白露替他說了。
馬二臉色發白:「你咋知道的?」
「你穿鞋的聲音,隔壁聽得一清二楚。再說了,你蹲我門口偷聽呼吸的時候,我就醒了。」
我張了張嘴。
旅社那門是薄木板,隔音約等於零!是我們疏忽了。
馬二還在往回圓:「你聽我說,我們不是偷東西,就是去看看,搞不好底下已經空了……」
「我也去。」
這話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,馬二像被人掐住了嗓子,整個愣住了。
我也沒料到。
白露站到我跟前,比我矮半個頭,但腰背挺得很直。月光底下她那張臉沒什麼表情,嘴唇抿著,眼睛看著前方的土路。
「既然進了這行,遲早有這一天。不如早點習慣。」
風從玉米茬子地里灌過來,她肩膀縮了一下。我看著她站在那兒的樣子,忽然想起老苗。柳溝鎮那天晚上,老苗也是這麼站著,嘴硬,背直。果然是一家人。
馬二回過神來,湊到我耳邊壓著聲音:「九峰,這……帶不帶?帶她萬一出了事……」
「走吧。」我把傘兵刀別回腰後,朝前方走去,「別站這兒吹風了。」
白露跟上了。
馬二在最後面,扛著蛇皮袋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……風大,沒聽清。
大概是「媽的,這趟活越來越邪門了」之類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