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坡地的時候,月亮已經被遮了大半。
荒坡上一片黑,只有那棵歪脖子棗樹在風裡晃。白天還能看見遠處雍城方向的山樑,這會兒全糊成一團墨色,分不清天和地的界線。
馬二輕車熟路找到那棵棗樹,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蹲下去清草皮。
白天挖的那個小探口還在,他用短鏟擴了幾下,把鬆動的土層推開。
我和白露蹲在坡地上方。
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,我側耳聽了十幾秒……夜裡地面傳聲遠,有人走近的話,腳步、咳嗽、點火,都聽得清。
「沒人,動手吧。」
馬二把短鏟往土裡一插,回頭沖白露咧嘴:「白大小姐,你就蹲這兒看著。有人來了你就咳一聲。」
她沒幹過這活,但知道這時候不能打燈。我之前跟她說過一次,沒指望她記住,但她記住了。
這裡得講一個事。
夜裡掏坑,最怕的不是塌方,不是碰到毒氣,是光。你在黑地里打一道手電,那光柱在平原上能傳出去幾百米。
鳳翔這邊雖說地廣人稀,但架不住有早起的農民。只要有一個人看見了,第二天全鎮都知道東邊荒坡有人摸黑刨東西。
所以道上管夜裡幹活叫「摸瞎鍋」,全憑手感和經驗,手電能不開就不開。
馬二開始下鏟。
他幹活跟白天完全不是一個風格,白天他咋呼呼的,鏟子掄得響嘴裡還哼小調,現在不一樣了。
短鏟入土只有悶聲,土塊被撬松之後不往外扔,用手捧起來放進麻袋裡,一點不落地。
我蹲在坑邊接土,裝了大半袋就扎口拖到旁邊,讓馬二繼續往下清。
這叫「靜口活」。
北派土工的基本功之一。
馬二剛才還跟我吹,說他和馬大兩兄弟在河南安陽跑單幫那會兒,一晚上能清幾個坑,天亮前回填踩實,草皮一蓋,連條縫都看不出來。
我當時覺得他吹牛!現在看馬二幹活,信了七八分。
不到四十分鐘,坑往下清了快兩米。馬二額頭上全是汗,他抬頭沖我伸了兩根手指……意思是還剩不到一米就碰頂。
我點頭。
他換了撬棍,繼續往下清最後一層硬土。到了兩米七八的時候,剷頭的聲音變了。
之前是「噗、噗」的鬆土聲,現在變成了「篤、篤」的實響,硬邦邦的,每一下都能感覺到震手。
馬二放慢速度,撬棍尖在土層里橫著掃了一圈,清出一片平整的磚面。
然後他用撬棍別開一塊活動磚。那磚鬆動了,往下一歪,露出一個黑口子。
冷氣從裡面冒出來。
那股味道很特別。
干坑特有的陳年氣:灰土、朽木、還有一絲極淡的銅鏽味。
不沖鼻,但往腦仁里鑽,吸一口整個後腦勺都涼颼颼的。
馬二停了手,往後縮了半步,仰頭看我。
這是規矩。
開口之後第一口氣不能吸,得等冷氣散出來。有些密封好的墓室裡頭攢了上千年的濁氣,一口吸進去輕則頭暈,重則當場倒。
我伸手從馬二手裡接過撬棍,拿衣角捂住口鼻,往坑邊趴著,側耳聽裡面的動靜。
沒有水聲,沒有風聲。
干坑,空的。
等了差不多兩分鐘,冷氣散得差不多了,我拍了拍馬二肩膀:「下去看。」
馬二從蛇皮袋裡摸出手電,咬在嘴裡,腳先入坑,雙手撐著坑壁,身子慢慢往下送。他的腳踩到磚頂的時候試了試力。
沒塌,是結實的。
把活動磚擴開了能進入的寬度,然後整個人又趕忙爬了上來。
盜洞口子黑黢黢的,馬二往下面照了一下,手電光被黑暗吞掉大半,只能看清底下兩三米的情況……磚牆,斜著砌上去的,縫隙里填著白灰,不過已經發黑。
「單室,券頂,規模不大。」馬二收了手電,「典型的東漢中下層官吏墓,或者地方豪強墓。九峰,下不下?」
「下。」我扭頭看白露,說道:「你在上面守著,有事學夜貓子叫,兩聲短一聲長。」
白露蹲在野棗樹後面,點了點頭,手指絞著衣角,沒戴眼鏡的眼睛在暗處顯得很大。
馬二把拴在棗樹根部的繩子試了試結實程度,然後把短鏟、撬棍別在腰後,背著麻袋,順著繩子滑了下去。
我跟著滑下去。
磚牆很窄,堪堪容一人側身,往下走了七八級粗糙的磚台階,就是墓室地面。
腳下是壓實的黃土,散落著碎磚和干透的泥塊。
空氣乾燥,有股陳年舊土的腥氣,混著若有若無的……像是朽爛木頭的味道,又像是什麼東西的油脂變了質。
馬二已經打開了手電!
光束掃過墓室。
很小,大概十來個平方。
四面是磚牆,砌得還算整齊,但牆面沒有抹灰,也沒見壁畫。正對盜洞口(也就是墓道方向)的北牆下,有一個磚砌的低矮棺床,上面空空蕩蕩,只有一堆灰白色的朽木碎渣,那是棺材腐爛後剩下的。
棺床東側,地上散落著幾件陶器:一個缺了口的灰陶罐,兩個歪倒的陶豆(一種高腳盤),還有一個碎成幾瓣的陶壺。
西牆根下,靠著幾件小型的青銅器,鏽蝕得厲害,綠乎乎一團,已經看不出原本形狀了。
「窮酸。」馬二嘟囔了一句,走到棺床邊,用腳尖踢了踢那些朽木渣,「連個像樣的陪葬品都沒有,就幾件破陶器、爛銅疙瘩。難怪漢代了還住這么小。」
我蹲在墓室口,沒急著進去。
先用手電照了照頭頂。
券頂用青磚楔形磚砌成,拱形,保存還算完整,沒見塌陷。磚縫裡的白灰勾縫大部分還在,只有西北角一小片有剝落。
然後照了照地面。
黃土夯實,但並不十分平整,有幾個地方顏色略深,像是曾經滲過水又幹了。
「棺材挪過。」馬二指著棺床上那堆朽木渣分布不均,「左邊多右邊少,木頭茬子朝向不一致。要麼是下葬時棺材沒放正,要麼是後來被人動過。」
「不是被盜。」
說著我站起來,走到西牆根下那堆鏽銅器旁邊,蹲下來細看。
手電光湊近了,能勉強分辨出有一個像個三足的小鼎,一個像是銅勺,還有兩個扁扁的、帶環的玩意兒,可能是鋪首銜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