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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講價

2026-07-10 16:48:50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我跟著他出了院門,走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。

  九月的安西,風都已經帶了點涼意,巷子裡沒什麼人,遠處傳來隔壁院子裡炒菜的鍋鏟聲。

  馬二左右看了看,確定白露聽不見,忽然咧嘴一笑,伸手拍了拍我肩膀。

  「九峰,你小子行啊。」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「剛才那出戲演得好。」馬二壓低聲音,眼睛裡全是咱倆心照不宣的得意勁兒,「我一開始還真以為你跟我急了,後來回過味來了……你是故意在白露面前把價壓低!這丫頭不懂行情,回頭貨出了,咱倆多分的那塊她根本不知道。給她幾千塊意思意思就完了,對不對?」

  我愣了兩秒,然後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二哥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不是演戲。」

  馬二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
  「那批貨,真就值一萬出頭。」我看著他,「我沒忽悠你,也沒演戲。小鼎缺耳,銅勺變形,銜環形制普通,銅牌鏽蝕太重連紋都看不清。這幾樣加一塊兒,一萬出頭是實價。」

  馬二的表情從得意變成懷疑,從懷疑變成茫然,最後定格在一種泄了氣的頹廢上。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脊梁骨里抽走了什麼東西,靠在槐樹上,仰頭看著頭頂稀疏的樹葉。

  「你沒糊弄我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他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草。」最後他就蹦出來這麼一個字。

  我沒再多說。

  這種事解釋一萬遍不如讓許胖子當面給他報個價,比我說什麼都管用。

  馬二又靠了一會兒,從兜里掏出煙點上,猛吸了兩口。

  「一萬多就一萬多吧。」他把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,「晚上我跟你去找許胖子,我就不信了,認識這麼多年,他好歹多加幾百塊。」

  我搖搖頭,沒吭聲。

  回到屋裡,我躺到床上,腦袋沾枕頭就著了。連著一天一夜沒合眼,之前在火車上也沒睡踏實,這覺睡得跟死過去一樣。

  再睜眼的時候,窗外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我摸了摸枕頭底下的手錶,晚上七點四十。

  

  馬二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,坐在八仙桌旁邊,那幾件銅器已經用舊報紙一件件包好了,整整齊齊碼在一個帆布挎包里。

  他換了件乾淨的灰色夾克,頭髮還用水抹了抹,比平時精神不少。

  見我醒了,他站起來:「走,去許胖子那兒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許胖子的店在安西老城區朝陽路中段,門臉不大,招牌寫的是「博古軒」,但本地人都叫它「胖子鋪」。

  店裡常年擺著些仿品和低端貨應付門面,真正值錢的交易從來不在前台。

  我們從後門進去。

  許胖子正趴在裡屋的紅木桌上喝茶,看見我倆,茶杯還沒放下,眼睛就瞪圓了。

  「喲,你倆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,胖胖的臉上堆出笑,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番,「幾個月不見,結實了點啊,也黑了。尤其你,馬二,跟換了個人似的。」

  馬二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擱,大大咧咧坐下:「別提了,南方那鬼天氣,又熱又潮,差點沒把我整成非洲人。你看我這胳膊,曬得跟碳似的。」

  許胖子給我們倒上茶,又遞了根華子。我接了,馬二擺擺手說不抽這牌子,自己掏出紅塔山。

  寒暄了幾句,許胖子自然地把話題往正事上引:「這次帶了什麼好東西?鄭把頭沒跟你們一塊兒?」

  「把頭有別的事。」我沒多解釋,「這次是我倆單跑的小活,東西不多,你幫著看看。」

  馬二已經迫不及待地把帆布包拉開了,一件件擺到紅木桌上。

  小鼎、銅勺、鋪首銜環、羌式銅牌。

  許胖子表情一下就變了。不是變好看了,是變認真了。

  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副老花鏡架上,又拿了把小鬃刷和放大鏡,坐回椅子上。

  檯燈拉近,光打在銅器表面。


  他先拿起小鼎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又拿起銅勺比劃了一下,接著是銜環。

  每件東西他都看底、看口、看內壁,還用指甲輕輕彈了彈鼎壁聽聲。

  最後拿起那塊銅牌,湊到放大鏡下面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整個過程大概十分鐘,一句話沒說。

  馬二在旁邊坐立不安,屁股在椅子上挪來挪去,煙抽了三根。

  許胖子終於把放大鏡放下了,摘掉老花鏡揉了揉鼻樑,然後他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品相不行。」他語氣平淡:「鼎缺耳,勺子歪了,銜環形制太普通,銅牌鏽蝕過重,紋飾模糊。再加上這幾樣都是中小件,不是重器……我出八千,一槍打。」

  「八千?」

  馬二的聲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半,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,雙手撐在桌沿上,臉湊到許胖子跟前,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。

  「八千塊!?許胖子你他媽在逗我呢!?這可是生坑的東漢青銅器!漢!代!的!你八千塊打發叫花子呢!?」

  許胖子被他噴了滿臉口水,一臉嫌棄地從兜里掏出方巾擦了擦,往後仰了仰身子。

  「馬二,你能不能坐下好好說話?」

  「我坐你大爺!」

  馬二嗓門扯得老大,「你把這幾樣熔了賣銅都不止八千!你是不是欺負我們把頭不在,故意壓我們價!?」

  許胖子拿手帕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茶水,聲音還是平平的:「馬二,你別嚷嚷。我問你,這鼎完整不完整?不完整。紋飾清不清?不清。有沒有銘文?沒有。那塊羌牌,你知道這種東西在香港那邊什麼價嗎?三千港幣頂天了,還得看能不能碰上喜好邊疆文化的藏家。其他三樣,一千一件都嫌多。」

  「放你娘的屁!」馬二拍桌子道:「你融銅都不止八千!」

  「那是老銅嗎?」許胖子也提高了點聲音,「你拿去廢品收購站,人家按黃雜銅稱斤給你,能給兩百塊算我輸。這是文物,有價無市懂不懂?品相不好的東西,砸手裡概率一大半!」

  倆人你來我往!

  嗓門一個比一個高。

  馬二手舞足蹈,唾沫橫飛,許胖子被逼得節節後退,最後縮在椅子上,只剩招架的份。

  我在旁邊一直沒吭聲,喝了兩口茶,聽他倆吵了十分鐘。

  最後許胖子扛不住了,抹了把汗扭頭看我:「九峰,你是明白人。你跟他說,我許胖子是不是給的實價?我坑過你們沒有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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