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旁邊,一直沒開口。
許胖子這個報價不是在騙人,但留的餘量太大了。他是商人,第一口報價永遠是底線往下壓兩成,這是行規,誰都一樣。
但馬二的思路也不對。
他想著我們跟許胖子這麼熟,對方多少得給個人情價。
可人情是人情,帳是帳。
親兄弟還明算帳呢,更何況許胖子本質上是個中間商,他收了我們的貨還得往上走一道,他也要賺。
我把菸頭摁滅,坐直了身子。
「胖哥,八千少了點。」
「我知道這幾件品相不好,不是什麼重器。」我指著小鼎,「但你看這個鼎,雖然缺了個耳朵,但腹部的獸面紋保存完整,足底有鑄造痕,是一次成型不是後拼的。單這一件,你轉手出,三千往上跑不了。」
許胖子沒說話,但也沒搖頭。
我又拿起鋪首銜環:「這個銜環是完整件,口徑規整,銜環能活動,沒有斷裂修補痕跡。干坑出來的完整銜環,市面上不多見。你上次跟我說過,謝爾蓋那邊專門有人收漢代銅飾件,尤其是完整的。」
「至於這塊銅牌,」我最後拿起那塊羌式銅牌,「品相雖然差,但東西稀罕。你在安西做了這麼多年生意,見過幾塊羌式銅牌?別跟我說市面上一堆,我不信。」
許胖子沉默了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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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萬。」
「一萬三。」
「一萬一。」
「一萬二五。」我把銅牌放回桌上,「胖哥,這是最低了。你也知道我不是漫天要價的人。一萬二千五百,你拿走,咱誰也別虧著誰。」
許胖子盯著我看了五六秒,最後笑了。
「行。」他伸手從桌底下拉出個鐵皮盒子,「一萬二千五百,現結。」
馬二在旁邊張著嘴,半天合不上。
許胖子數錢的時候,抬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。
「九峰,你把頭教得好。」他把錢推過來,「上次你來我這兒的時候,還是個散土的小孩。現在這嘴皮子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,別廢話!」馬二把錢拿過去,手指頭飛快地捻了一遍,沖我點點頭。
「九峰!」許胖子把東西收攏,裝進他自己的一個黑皮包里看著我,「回去跟把頭說一聲,謝爾蓋那邊最近催得緊,問有沒有硬貨。要是有,儘快聯繫我,價錢好商量。」
我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馬二揣好錢,麻袋也不要了,沖許胖子揮揮手:「走了胖子,下次給你弄點好的!」
許胖子靠在椅子上,擺擺手:「行了行了,少在我這兒拍胸脯。路上慢點。」
我倆出了店門,巷子裡的風涼颼颼的。馬二走在我前面,背影看著輕鬆了不少。
拐過巷口,他忽然停下,轉身看我,嘿嘿笑了:「一萬兩千五……也還行。」
我沒說話,從他兜里摸出盒煙,抖出一根點上。
「比我想的多三千。」他搓了搓手,「胖子這人,還挺講究。」
「他一直挺講究。」我吐了口煙,「不然把頭不會一直找他。」
我們沿著八仙庵市場的外沿往回走,路燈昏黃,照出我們倆長長的影子。
馬二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,八點五十。
「走,去老地方。」
「哪個老地方?」
「洗個澡,喝兩杯。」他壓低聲音:「我請。」
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地方。
安西老城區靠東門那片,兩百米內扎了七八家洗浴城,門口全掛著粉色燈帶,大玻璃門裡面暖氣騰騰的。
這種地方我之前見過,但沒進過。
「不去。回屋睡覺。」
「你可拉倒吧。」馬二撇嘴,「跟那女學生待時間長了,把自己活成和尚了?你今年多大?快二十了吧?二十的爺們兒,出去跑了一趟活,兜里揣著錢,連個澡都不敢洗?」
「我困。」
「困個屁。」馬二拽著我胳膊不鬆手,往東門方向走,「走,哥帶你去見見世面。」
我被他拽著,腳底下稀里糊塗地就跟上了。
說實話不是不敢,是……真沒去過。我十六歲跟著趙老杆收破爛,後面進入團隊,現在十九歲就跑了大半個中國,也差不多快20了,別人十八九歲幹的事,我一樣沒幹過。
收破爛、下墓、跑貨、挨揍……這些倒是一樣不落。
安西東門外那條街叫東新街,白天賣羊肉泡饃和涼皮的攤子一溜排開,到了晚上全換了面孔。
粉色燈牌亮起來,門口站著穿短裙的姑娘往裡招呼客人。
馬二帶我進的那家叫「金碧閣」,外面看著不起眼,兩扇玻璃門,招牌字還掉了一個。
推門進去,暖氣撲面,燈光發粉發暗,地上鋪著紅色地毯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前台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穿著薄紗襯衫,頭髮盤起來,看見馬二眼睛一亮。
「哎呀,二哥!好久沒來了!」
馬二笑得跟朵花似的:「忙,忙,出差去了。給我來個小包間,酒水老規矩。」
那女人瞄了我一眼,笑著說:「這是弟弟啊?面生。」
「我兄弟,第一次來。」馬二摟著我肩膀,「照顧著點。」
我站在那過道里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牆上掛著兩幅裸女油畫,畫工極差,顏色倒是鮮亮。
走廊里飄著沐浴露和廉價香水攪在一起的味道,遠處傳來卡拉OK走調的歌聲。
跟著馬二進了包間。
沙發是暗紅色的,茶几上擺著果盤和幾瓶啤酒,角落裡有個小電視,正放著港台的歌曲節目。
馬二往沙發上一歪,翹起二郎腿,擰開一瓶啤酒灌了一口,沖我招手:「坐啊,站著幹嘛?當門神呢?」
我在沙發角坐下來。
屁股剛沾上去,馬二已經湊過來壓低聲音說:「一會兒給你找個好的。」
我還沒來得及說不用,門就被推開了。
進來兩個姑娘。
一個圓臉,身材豐滿,齊肩短髮,笑起來有酒窩,自我介紹叫小倩。
另一個瘦高個兒,長頭髮披在肩上,五官清秀但妝化得濃,說自己叫阿柔。
兩個人都穿著短裙,領口開得低。
小倩顯然認識馬二,進門就笑著喊二哥,一屁股坐到馬二旁邊,胳膊直接搭上他肩膀,手還順勢摸了一把他的寸頭。
這可給馬二樂得直咧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