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柔走到我這邊,在我旁邊坐下來,動作很自然,像是做過一萬遍。她
拿起桌上的啤酒,幫我倒了一杯。
我往旁邊挪了半寸。
阿柔笑了,聲音軟得發黏:「哥,躲什麼呀,我又不咬人。」
「不喝酒。」我說。
她把酒杯端起來,遞到我嘴邊,歪著頭看我,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:「來嘛,第一杯我餵你。」
我伸手接過杯子,自己喝了一口。
阿柔愣了一下,然後笑得更開了,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:「還真是第一次來啊。」
我沒接話。
道上有個說法,叫「三不碰」,貨不碰、人不碰、底不碰。
貨是指到手的東西不在身上過夜,人是指不在活上和陌生人發生交集,底是指不露底細。
這三條是鄭有德教我的,但他沒教我怎麼應付這種場面。
阿柔開始唱歌,跟著電視裡的伴奏,聲音軟得發膩,唱幾句就轉頭問我:「好聽不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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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聽。」
她又湊近了一點,問我多大了,哪裡人,做什麼的。
我說十九,本地的,做生意。
她「哦」了一聲,眼睛上下打量我,說看著不像十八,像二十幾。
她說的是實話,我們這些經常熬夜下地的確實有點顯老。
她頭髮掃過我胳膊,那股香水味往鼻子裡鑽。不是好聞的香水,廉價的甜膩味,但近距離被一個女人的體溫裹著,還是讓我後脖頸發麻。
我手攥著膝蓋,眼睛盯著茶几上的果盤,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她伸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的臉,手指涼涼的,笑著說:「哥你皮膚好干,是不是從來不護膚?回頭敷個面膜。」
我偏頭避開,語氣硬道:「不用了。」
阿柔識趣,往後退了一點,但腿還是挨著我的腿。那種若有若無的接觸,比直接貼上來更讓人坐不住。
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就一個念頭:我在幹什麼?
但屁股沒站起來。
對面沙發上,馬二已經徹底放開了。
小倩坐在他腿上,兩個人划拳喝酒,馬二輸一拳灌一杯,贏了就摟著人家親一口,哈哈大笑。
他那隻搭在小倩腰上的手一點沒客氣,小倩打了他一下,嗔怪地說了句「討厭」,但身子往他懷裡縮得更深。
我移開視線,灌了一口啤酒。
過了一陣子,馬二站起來了。
然後摟著小倩往門口走,路過我身邊的時候,彎腰湊到我耳邊,擠著眼:「哥先去辦點正事,你慢慢喝,讓阿柔陪著你。」
「馬二……」
話沒說完,他已經拉著小倩的手出了門,走廊里傳來小倩咯咯的笑聲,越來越遠,拐了個彎就沒了。
包間裡一下安靜了。
電視還在放歌,音量不大。暖氣烘得人發困,窗玻璃上起了一層霧。
阿柔挪過來,坐到離我一拳遠的位置,把頭輕輕靠在我肩膀上。
「哥,別緊張。咱們說說話也行。」
她的長頭髮蹭著我脖子,很癢。
我沒動也沒推她,就坐在那兒腦子裡亂糟糟的。外面走廊偶爾傳來腳步聲和笑聲,隔壁包間有人在嚎忘情水,跑調跑到天邊去了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阿柔的手,指甲塗著淡粉色,搭在我胳膊上。
我伸手,把她的手輕輕拿開了。
「你坐那邊吧。」
阿柔抬起頭,看了我兩秒然後笑了,不是剛才那種營業式的笑,是真覺得有意思。
「行,聽你的。」
她起身坐到對面沙發上,給我倒了杯茶。
我靠在沙發背上,閉了會兒眼,暖氣裹著,困意一陣一陣地涌,差點睡過去。
電視裡的歌換了三首,阿柔在對面嗑瓜子,偶爾抬頭看我一眼。
馬二一直沒回來。
一集電視劇的工夫了,走廊那頭沒動靜。我坐直身子,看了看手錶,快十點了。
「應該快了吧。」阿柔嗑著瓜子說,「小倩挺能折騰的,每次都慢。」
語氣見怪不怪。
又過了十來分鐘,我站起來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
阿柔放下瓜子,伸手拉了我一把:「別去,打擾人家不好。」
我沒聽,推開包間門往外走。
走廊燈光暗得很,粉紅色的壁燈一盞接一盞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地毯吸音,我的腳步聽不見聲。
走到走廊盡頭。
有一間房門關著,但裡面傳來聲音。
不像是高興的聲音。
是爭辯。
一個男人嗓門壓著,但已經帶了火氣,另外一個聲音也是男的,但不是馬二。
我沒敲門,直接推開了。
屋裡一股酒味,混著香水味,還有一股菸灰缸被水泡過的臭味。
茶几歪在一邊,兩瓶啤酒倒了,酒水順著桌角往下滴,地毯上濕了一大片。
馬二被兩個壯漢按在沙發上,褲腰還沒系好,灰夾克敞著,臉上紅了一塊,嘴角掛著血絲。
小倩站在旁邊,抱著胳膊。
剛才那股甜膩勁兒沒了,她臉冷得像換了個人。
對面椅子上坐著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,三十出頭,頭髮抹了油,翹著腿,手裡轉著一個銀色打火機。
啪。合上。
啪。又打開。
我掃了一圈,最後看見茶几中央擺著一個碎玉掛件。
碎成五六塊。
旁邊還有個打開的盒子,紅絨布墊底,盒蓋朝外,擺得很正。
太正了。
正得不像剛被人碰倒的,倒像戲台子上的道具,等著人進來看。
馬二一見我,脖子都粗了。
「九峰!別聽他們放屁!老子根本沒碰那破玩意兒!」
按著他的一個壯漢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。
「老實點。」
馬二扭頭就罵:「你媽的再動我一下試試?」
那壯漢剛要動手,黑皮夾克抬了抬手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黑皮夾克看向我,笑了笑:「你是他朋友?」
我點頭:「是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他把打火機放在桌上,指了指碎玉,「你兄弟喝多了,推了我妹妹一把,把我一塊清代玉牌摔了。三萬塊的東西,你看怎麼解決?」
小倩馬上接話:「二哥,你剛才非拉我,我說不行,你還推我,東西就掉地上了。你咋能不認呢?」
馬二氣得差點從沙發上蹦起來。
「放你娘的屁!是你自己拿出來晃!老子連盒子都沒碰!」
黑皮夾克攤了攤手:「人證物證都在。三萬,結帳走人。不結的話,咱換個地方聊。」
他說換個地方的時候,門口那個壯漢往前站了半步。
我當時心裡反而穩了。
墓里怕的是看不懂的東西,地上怕的是看得太懂。
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前後,安西這種場子不少。洗浴城、歌廳、錄像廳、撞球廳,外面掛的都是正經招牌,裡面做什麼,看老闆路子。
道上把這種局叫「殺豬」,不是後來電話詐騙那種,是實打實把人關屋裡宰。
常見套路有三種,第一種說你占了姑娘便宜,第二種說你打壞了東西,第三種說你欠了酒水錢。
東西一般都是提前準備的假玉、假表、假瓷瓶。別看那盒子裡墊著紅絨布,越墊紅絨布,越不值錢。
真有三萬的玉,誰拿到這種地方讓醉鬼摸?
我先看碎片。
碎片散得太勻,邊口有舊茬,不像從桌上掉下來崩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