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扎人。
白露站在屋裡,沒出來。
但我知道她聽見了,她那人嘴硬,遇到這種話反倒不會跳出來罵。
鄭有德繼續說:「再說,她跟著我們,風險也在我們身上。她要是長春會的鉤子呢?她要是老斑鳩的人呢?」
「她不是。」
「你憑什麼說不是?」
「憑老苗。」
鄭有德盯著我:「老苗也會看錯人。」
「他看錯過別人,但不會看錯白露。」
這話有點頂。
手下頂把頭,在我們這行很犯忌諱。尤其鄭有德這種老把頭,他一句話能決定誰下洞誰留下,誰分錢誰滾蛋。
可我沒退。
鄭有德看了我一會兒,突然問:「你真信她?」
我點頭:「信。」
他又問:「她要是哪天把你賣給老斑鳩,你怎麼辦?」
「那算我瞎。」
我聽見馬二在屋裡倒吸一口氣。
鄭有德冷笑了一下:「挺硬。」
「把頭,我不是硬。我是沒法退。」
這是真話。
老苗用命把白露交到我手裡,我如果因為怕事把她送回學校,聽起來乾淨,可她真被人盯上了,誰保她?老師?同學?派出所?這些都能管明面上的事,管不了江湖裡的暗帳。
鄭有德坐到院裡的小板凳上,說:「講。」
我知道他讓我講利害。
這就是有門。
我馬上說:「白露不是沒用的人。她膽子小,嘴臭,脾氣也大,幹活還挑三揀四。」
屋裡傳來白露咬牙的聲音:「陸九峰,你給本小姐等著。」
我沒理她,繼續說:「但她懂古文字,懂墓制,懂朝代斷代。糜杆橋那片荒坡,要不是她看出秦墓群的地勢,我們還得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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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有德沒說話,就光看著我。
我接著說:「以後咱們真碰上鐵候墓,裡頭未必只有金銀銅器。可能有簡牘,有銘文,有工官記錄,有冶鐵方子。那些東西,我和馬二看見就是木片爛字,把頭你能看懂一部分,可不一定全懂。」
鄭有德抬眼:「你倒會算。」
「我跟許胖子討價還價學來的。沒用的人是累贅,有用的人才是本錢。」
馬二在屋裡忍不住插嘴:「把頭,這話我作證。大小姐嘴是臭了點,但認字是真快。她看那些鬼畫符,比我看澡堂門牌還准。」
「二哥說得對,還有她師門。她是西北大學考古系的人,師兄師姐不少,以後這些人里,肯定有人進省考古所、文管所,甚至老斑鳩考古隊。」
老斑鳩,是我們私下對考古隊的叫法。
不是罵人。
老一輩盜墓的把考古隊叫老斑鳩,是因為斑鳩愛在地里啄東西,一群人圍著土坑轉,拿刷子一點點掃,遠看確實像。
後來叫順嘴了,聽著還親切點,當然你當著人家面這麼喊,那就是找抽。
九十年代末的考古圈和盜墓圈,其實離得沒那麼遠。
不是說跟他們一夥,而是東西就那些東西,消息也就那些消息。
哪個地方修路挖出磚,哪個村民上交了陶罐,哪個工地出了墓道,文管所知道,道上有時候也知道。
區別是他們走程序,我們走夜路。
白露這種人,站在兩邊中間。
用好了,是橋。
用不好,是刀。
鄭有德當然懂這個。
他把煙拿出來,沒點,只在手裡捻了捻:「你想拿她的人脈鋪路。」
「是。」
「也想拿我的名頭護她。」
「是。」
他看著我:「你倒不藏。」
「藏不過您。」
這句是真心話,跟鄭有德玩心眼,純屬魯班門口賣木頭,嫌自己命長。
鄭有德點了根煙。
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如果我點頭,她就是咱們的人。以後她出了事,外人不會只找你,會找我。長春會要是問起來,我得接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拿什麼還?」
我愣了下。
鄭有德說:「別跟我說命。命不值錢。」
這話難聽,但在江湖上是真的。
窮人的命、散土的命、小土工的命,有時候還不如一件帶銘文的銅器值錢。
我想了想,說:「鐵候墓。」
鄭有德眼神一停。
「我把鐵候墓給你摸出來。」
馬二在屋裡差點咳出來。
白露也沒動靜了。
鄭有德看著我,半天沒說話。
我繼續說:「不是靠撞運氣。我聽雷,您看山,白露認字,馬二打洞。秦戈、木牘、梁老把頭的話,幾條線都在這兒。只要它真在糜杆橋那片,我就把它找出來。」
這話說大了。
可有時候,人就得說大話。不說,別人不知道你敢不敢扛。
鄭有德把菸灰彈到地上:「你才多大。」
「快二十了。」
「二十就想扛鐵候墓?」
「不是想,是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鄭有德笑了一聲。
他很少笑。
這一聲聽著也不像高興,倒像聽見一個小孩說要去黃河裡撈月亮。
可他沒罵我。
過了一會兒,他問:「白露。」
屋裡門開了。
白露扶著門框出來,腳踝還不利索,臉上板著。
「幹什麼?」
鄭有德說:「你聽見了?」
白露說:「本小姐又不聾。」
馬二小聲說:「這時候還敢這麼說話,真勇。」
白露瞪他一眼。
鄭有德看著她:「入了這行,你以前那層乾淨皮就沒了。你以後寫論文,見老師,見同學,都得藏著一半自己。你受得了?」
白露嘴唇動了動。
她沒馬上答。
這反倒讓我高看她一眼。要是她張嘴就說受得了,那多半是沒想明白。
過了半晌,她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鄭有德沒催。
白露又說:「但我知道一件事。我外公讓我活著,我就得弄清楚他為什麼死。我也想知道鐵候墓到底是什麼,能讓你們這些人惦記二十年。」
鄭有德問:「你不怕髒?」
白露看了我一眼,又看馬二。
「你們都這樣了,還能再髒到哪兒去?」
馬二急了:「不是,大小姐,你罵九峰就罵九峰,別捎帶我啊。」
白露說:「滾。」
馬二舒服了:「哎。」
我差點沒繃住。
鄭有德卻沒笑。
他問白露:「如果有一天,老斑鳩查到你頭上,你怎麼說?」
白露抬起下巴:「我自己扛。」
「扛不住呢?」
「那就先跑。」白露想了想道。
馬二一拍大腿:「把頭,她有悟性!打不過就跑,這是咱北派精髓。」
鄭有德罵了一句閉嘴。
他把煙抽完,煙屁股按在牆角濕土裡。
「明天去鳳翔。你跟著。」
白露眼睛亮了一下。
我心也放下了一半。
可鄭有德下一句話,又把那半截心提了起來。
「但有三條規矩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第一,下洞之後,我讓你閉嘴,你就閉嘴。」
「行。」
「第二,看見東西,不准亂碰。」
「我又不是馬二。」
馬二急道:「怎麼又有我?」
鄭有德沒理他:「第三,要是遇到長春會的人,你不准認老苗,不准提唐山,不准說自己姓苗。」
白露臉色變了,尷尬道:「我姓白。」
鄭有德看著她:「你外公姓苗。」
白露沒說話。
院子裡那點笑意沒了。
鄭有德起身:「記住,死人留下的東西,有時候能保命,有時候也能害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