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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安營

2026-07-10 16:50:14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鄭有德就把我們叫起來了。

  秦都招待所的老闆娘還在櫃檯後頭打盹,電視裡放著寶雞台的早間新聞,畫面一閃一閃的。

  我們退房的時候,老闆娘抬頭看了我們一眼:「這麼早走?」

  鄭有德說趕山路。

  老闆娘沒再問,低頭繼續織毛衣。

  這就是小地方的好處。

  你要是在安西南門外住旅館,前台還會多看你兩眼。在鳳翔縣城西邊這種招待所,只要你別把房子點了,誰管你是收蘋果的還是跑山貨的。

  我們三個先去各自分頭買東西,到了中午,把頭找來的麵包車停在巷口,是一輛破昌河,白色漆掉得東一塊西一塊,後門還用繩子拴著。

  司機說是老貓的人,三十多歲,戴個藍帽子,一口寶雞腔,說話鼻音重。

  他看見鄭有德,沒寒暄,只問:「去護林站?」

  鄭有德點頭。

  司機把煙叼嘴上:「路不好走,坐穩。」

  我們五個人加上工具,擠得跟蒸包子似的。馬二抱著洛陽鏟坐最後面,背上的傷還沒好,車一顛,他就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白露坐他旁邊,抱著包,冷冷說:「你不是鐵布衫?」

  馬二咬牙:「鐵布衫也怕爛路。」

  「呸!充其量就是個破布衫。」

  馬二氣得想還嘴,車猛地一晃,他腦袋撞到車窗上,咚的一聲。

  

  我差點笑出聲。

  車從鳳翔縣城出來,往糜杆橋方向走,過了幾段土路,又拐進一條山谷小道。

  兩邊全是黃土坡。

  陝西關中這邊的黃土溝,看著差不多,其實差別很大。

  有的溝是雨衝出來的,溝壁松,土裡一層一層能看見水線,有的溝是老河道改的,底下會有砂層和卵石,還有一種最麻煩,表面是干土,下面藏暗水,鏟子一下去,前半截還好好的,後半截就開始冒泥漿。

  北派最煩這種地。

  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挖的是洞,還是給閻王爺挖水井。

  羅啞巴一路沒說話。

  他坐在副駕駛後面,灰布包放膝蓋上,兩隻手按著包口。車拐彎的時候,他身子都不怎麼晃,像屁股底下生了根。

  馬二小聲問我:「九峰,你說這羅啞巴到底啥來頭?」

  「你都知道他叫羅啞巴了,還問我?」

  「我知道個名兒,不知道底細。」馬二壓低聲音,「以前聽馬大說過,南邊有個羅茂林,能在水底閉氣一袋煙的工夫,還能摸著水流找洞口。也不知道是不是他。」

  羅啞巴忽然回頭看了馬二一眼。

  他馬上坐直:「我啥也沒說。」

  羅啞巴又把頭轉回去了。

  白露看得想笑,又忍住了。

  車開到山谷盡頭,路就沒了。前面有一間土坯房,牆皮被雨水沖得一道一道,屋頂塌了一角,門窗倒還在。

  門口有塊歪木牌,上頭隱約能看出「護林站」三個字。

  司機停車,說:「就這兒。再往裡車進不去。」

  鄭有德下車看了一圈:「你回去。」

  司機問:「下午來接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鄭有德擺了擺手。

  司機懂事,點點頭,掉頭就走。

  昌河麵包車排氣管冒黑煙,突突突地往外爬,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了。

  老貓沒在,人卻把東西送到了。

  屋檐底下放著油氈、鐵鍬、兩捆麻繩,還有一袋煤塊。

  馬二過去翻了翻:「老貓這人嘴碎,辦事還行。」

  鄭有德說:「先收拾屋。」

  護林站裡面比外面還破,地上有老鼠屎,牆角堆著爛木頭,房樑上掛著蜘蛛網。

  屋頂漏光,風從破瓦縫裡鑽進來,吹得舊報紙嘩啦響。

  白露站在門口,臉色有點難看。

  馬二一看就樂:「大小姐,後悔了?現在回西北大學還來得及。」


  白露把包往桌上一放:「你給本小姐閉嘴,拿掃帚。」

  「憑啥我拿?」

  「因為你嘴最髒,適合掃地。」

  馬二被噎得沒脾氣,罵了句「草的」就真去找掃帚了。

  鄭有德沒管他們,帶著羅啞巴往谷里走。

  我跟上去。

  走了幾步,鄭有德回頭:「九峰來。」

  我應了一聲。

  谷底離護林站不遠,順著一條踩出來的小路下去,腳下土有點發軟。

  昨晚沒下雨,土卻不干,這就不正常。

  谷底兩邊長著雜草,草根細,顏色發暗,不像坡上的草那麼硬。

  羅啞巴蹲下,抓了一把土。

  他先用手搓開,又放到鼻子底下聞。

  然後,聞了很久。

  我看著他那樣子,忽然想起老苗。老苗看山看人,也是先不說話,先讓你急。會真本事的人,好像都捨不得開口,怕字說多了賠錢。

  鄭有德問:「怎麼樣?」

  羅啞巴沒說。

  他把土撒回去,又往前走了十幾步,蹲下,再抓一把。

  這次土裡有細砂,還有一點發灰的泥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,指肚上掛了一層黏東西。

  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,敲了敲地面。

  聲音很悶。

  我心裡一動,從腰後抽出小刀,把刀鞘反過來,用木柄在地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
  咚。咚。咚。

  這回聲不往四周散,而是往下走。

  不是空墓室那種清脆的迴響,也不是石板下頭的小空腔。它沉,長,像底下有一條道,聲音順著那條道跑遠了。

  我又換了個地方敲。

  還是往下走。

  鄭有德看我:「聽到啥?」

  「下面不是一塊空,是一條空。水邊上那種空。」

  羅啞巴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他沒誇人,只是又敲了兩下地,然後站起來朝把頭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鄭有德把煙掏出來,夾在嘴上:「水從北邊進,往谷口走?」

  「偏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偏哪邊?」

  羅啞巴抬手,指向護林站旁邊那道弧形土坡。

  鄭有德看了一會兒:「難怪梁老沒動。」

  我聽見這話,心裡往下一沉。

  梁老當年到了地方,卻沒動手,不是因為東西不夠大,也不是因為他膽小。

  是這地方太彆扭。

  上頭是火,下頭是水,中間還壓著硃砂和石脂,你要說這是巧合,狗都不信。

  我們回到護林站時,白露已經把門口掃出一塊空地。

  馬二正在修窗戶,嘴裡叼著釘子,一邊敲一邊罵:「這破地方,狗來了都得搖頭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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