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鄭有德就把我們叫起來了。
秦都招待所的老闆娘還在櫃檯後頭打盹,電視裡放著寶雞台的早間新聞,畫面一閃一閃的。
我們退房的時候,老闆娘抬頭看了我們一眼:「這麼早走?」
鄭有德說趕山路。
老闆娘沒再問,低頭繼續織毛衣。
這就是小地方的好處。
你要是在安西南門外住旅館,前台還會多看你兩眼。在鳳翔縣城西邊這種招待所,只要你別把房子點了,誰管你是收蘋果的還是跑山貨的。
我們三個先去各自分頭買東西,到了中午,把頭找來的麵包車停在巷口,是一輛破昌河,白色漆掉得東一塊西一塊,後門還用繩子拴著。
司機說是老貓的人,三十多歲,戴個藍帽子,一口寶雞腔,說話鼻音重。
他看見鄭有德,沒寒暄,只問:「去護林站?」
鄭有德點頭。
司機把煙叼嘴上:「路不好走,坐穩。」
我們五個人加上工具,擠得跟蒸包子似的。馬二抱著洛陽鏟坐最後面,背上的傷還沒好,車一顛,他就吸一口涼氣。
白露坐他旁邊,抱著包,冷冷說:「你不是鐵布衫?」
馬二咬牙:「鐵布衫也怕爛路。」
「呸!充其量就是個破布衫。」
馬二氣得想還嘴,車猛地一晃,他腦袋撞到車窗上,咚的一聲。
我差點笑出聲。
車從鳳翔縣城出來,往糜杆橋方向走,過了幾段土路,又拐進一條山谷小道。
兩邊全是黃土坡。
陝西關中這邊的黃土溝,看著差不多,其實差別很大。
有的溝是雨衝出來的,溝壁松,土裡一層一層能看見水線,有的溝是老河道改的,底下會有砂層和卵石,還有一種最麻煩,表面是干土,下面藏暗水,鏟子一下去,前半截還好好的,後半截就開始冒泥漿。
北派最煩這種地。
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挖的是洞,還是給閻王爺挖水井。
羅啞巴一路沒說話。
他坐在副駕駛後面,灰布包放膝蓋上,兩隻手按著包口。車拐彎的時候,他身子都不怎麼晃,像屁股底下生了根。
馬二小聲問我:「九峰,你說這羅啞巴到底啥來頭?」
「你都知道他叫羅啞巴了,還問我?」
「我知道個名兒,不知道底細。」馬二壓低聲音,「以前聽馬大說過,南邊有個羅茂林,能在水底閉氣一袋煙的工夫,還能摸著水流找洞口。也不知道是不是他。」
羅啞巴忽然回頭看了馬二一眼。
他馬上坐直:「我啥也沒說。」
羅啞巴又把頭轉回去了。
白露看得想笑,又忍住了。
車開到山谷盡頭,路就沒了。前面有一間土坯房,牆皮被雨水沖得一道一道,屋頂塌了一角,門窗倒還在。
門口有塊歪木牌,上頭隱約能看出「護林站」三個字。
司機停車,說:「就這兒。再往裡車進不去。」
鄭有德下車看了一圈:「你回去。」
司機問:「下午來接?」
「不用。」鄭有德擺了擺手。
司機懂事,點點頭,掉頭就走。
昌河麵包車排氣管冒黑煙,突突突地往外爬,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了。
老貓沒在,人卻把東西送到了。
屋檐底下放著油氈、鐵鍬、兩捆麻繩,還有一袋煤塊。
馬二過去翻了翻:「老貓這人嘴碎,辦事還行。」
鄭有德說:「先收拾屋。」
護林站裡面比外面還破,地上有老鼠屎,牆角堆著爛木頭,房樑上掛著蜘蛛網。
屋頂漏光,風從破瓦縫裡鑽進來,吹得舊報紙嘩啦響。
白露站在門口,臉色有點難看。
馬二一看就樂:「大小姐,後悔了?現在回西北大學還來得及。」
白露把包往桌上一放:「你給本小姐閉嘴,拿掃帚。」
「憑啥我拿?」
「因為你嘴最髒,適合掃地。」
馬二被噎得沒脾氣,罵了句「草的」就真去找掃帚了。
鄭有德沒管他們,帶著羅啞巴往谷里走。
我跟上去。
走了幾步,鄭有德回頭:「九峰來。」
我應了一聲。
谷底離護林站不遠,順著一條踩出來的小路下去,腳下土有點發軟。
昨晚沒下雨,土卻不干,這就不正常。
谷底兩邊長著雜草,草根細,顏色發暗,不像坡上的草那麼硬。
羅啞巴蹲下,抓了一把土。
他先用手搓開,又放到鼻子底下聞。
然後,聞了很久。
我看著他那樣子,忽然想起老苗。老苗看山看人,也是先不說話,先讓你急。會真本事的人,好像都捨不得開口,怕字說多了賠錢。
鄭有德問:「怎麼樣?」
羅啞巴沒說。
他把土撒回去,又往前走了十幾步,蹲下,再抓一把。
這次土裡有細砂,還有一點發灰的泥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,指肚上掛了一層黏東西。
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,敲了敲地面。
聲音很悶。
我心裡一動,從腰後抽出小刀,把刀鞘反過來,用木柄在地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這回聲不往四周散,而是往下走。
不是空墓室那種清脆的迴響,也不是石板下頭的小空腔。它沉,長,像底下有一條道,聲音順著那條道跑遠了。
我又換了個地方敲。
還是往下走。
鄭有德看我:「聽到啥?」
「下面不是一塊空,是一條空。水邊上那種空。」
羅啞巴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他沒誇人,只是又敲了兩下地,然後站起來朝把頭點了一下頭。
鄭有德把煙掏出來,夾在嘴上:「水從北邊進,往谷口走?」
「偏。」
鄭有德問:「偏哪邊?」
羅啞巴抬手,指向護林站旁邊那道弧形土坡。
鄭有德看了一會兒:「難怪梁老沒動。」
我聽見這話,心裡往下一沉。
梁老當年到了地方,卻沒動手,不是因為東西不夠大,也不是因為他膽小。
是這地方太彆扭。
上頭是火,下頭是水,中間還壓著硃砂和石脂,你要說這是巧合,狗都不信。
我們回到護林站時,白露已經把門口掃出一塊空地。
馬二正在修窗戶,嘴裡叼著釘子,一邊敲一邊罵:「這破地方,狗來了都得搖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