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站在谷口那邊,她拿著本子看山,看了很久。
我走過去:「看出啥了?」
白露把本子合上,指了指四周:「這地方風水不對。」
馬二叼著釘子含糊道:「你們考古還學風水?」
「不叫風水,叫環境選擇和葬地布局。但你要非聽土話,也可以叫風水。」
馬二把釘子吐出來:「那你說說,咋不對?」
白露指著谷口:「四面不透氣,山勢鎖得太死。水往裡繞,風出不去。照古人的說法,這是困龍局。」
馬二問:「啥是困龍局?」
白露看他一眼:「就是不給活人留氣口。」
「那給死人留了沒?」
白露沒說話。
鄭有德在旁邊點著煙,吸了一口:「死人也未必留。」
這話一出,馬二不貧了。
護林站收拾到下午,勉強能住人,屋頂漏的地方鋪了油氈,門縫塞了破布,窗戶釘了木條。
白露把藥品和吃的放在裡屋乾淨處,馬二把工具靠牆擺好,羅啞巴把灰布包放在門後。
我看見他包里露出一點東西,像短銅鉤,又像折起來的魚叉。
南派玩意兒我見得少,不敢亂問。
吃的是饅頭夾鹹菜,還有一包火腿腸。白露嫌火腿腸味怪,馬二說:「大小姐,這可是雙匯,城裡人都吃。」
「那你吃。」
馬二一口咬下去半根:「我吃就我吃,你不吃是你沒福氣。」
白露把剩下那根也扔給他:「賞你了。」
馬二立刻接住:「謝主隆恩。」
「你少說兩句能死?」我無語道。
「不能死,但憋得慌。」
六點左右,鄭有德忽然讓馬二把車開走。
我們這才發現,老貓還在護林站後面留了一輛舊麵包車,鑰匙壓在前輪上頭。
不是早上送我們的那輛,是另一輛,灰色長安,車門上貼著半張「寶雞運輸」。
「開哪去?」
「酸棗林後面有條野路,上次來的時候我看見了。藏那兒。」
馬二撓頭:「為啥?停門口不是方便?」
鄭有德說擋路。
馬二看了看門口那塊大空地,明顯沒想明白,但他不敢問了,拿鑰匙上車。
車發動了三次才著,聲音跟老牛喘氣一樣。馬二開著車往酸棗林後頭去了,一路嘟囔:「擋個屁路,這地方一年能來倆活人都算熱鬧。」
我當時也覺得多餘。
護林站偏成這樣,別說車,門口停一輛坦克都沒人看見。
可鄭有德安排的事,往往不是給當下看的,是給後來留命的。
這是我後來才想明白的。
沒多久山谷里颳起了風!
屋頂油氈被吹得啪嗒響。
馬二回來了,說車藏好了,酸棗刺把他胳膊劃了三道,虧大發了。
白露給他扔了塊紗布:「包上。」
馬二笑嘻嘻:「心疼我?」
「怕你血滴地上,引來野狗。」
「草,你這嘴比山魈都毒。」
天快黑時,鄭有德把馬二那部波導手機要了過去。
小波導馬二平時寶貝得不行,睡覺都塞枕頭底下。鄭有德一伸手,他還是乖乖交了。
鄭有德站在護林站門口撥號。
我在院子裡劈柴,離得不遠,能聽見他說話。
「安西那邊有沒有動靜?」
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。
鄭有德沒接,聽著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姓陳的半個月前出來了?方向往西?」
我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。
姓陳的?
我腦子裡過了一遍,沒想出是誰。長樂幫那個陳落芸姓陳,但鄭有德問的是「姓陳的」,語氣不像說女人。
再說陳落芸在洞庭湖一帶,跟鳳翔隔著十萬八千里。
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。
鄭有德嗯了一聲:「知道了。」
他掛了電話,把手機還給馬二,什麼都沒說,繼續蹲門口抽菸。
馬二拿著手機,左右看看,想問又不敢問。
我也沒問。
鄭有德不想說的事,你問了,他最多看你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:你還沒資格知道。
晚上吃完飯,我們圍著小煤爐坐。
爐子不旺,煙往屋裡倒,嗆得白露直咳嗽。馬二把門開條縫,風一灌進來,火又差點滅。
羅啞巴坐在角落,拿一截細繩在手上繞。
他繞得很慢,每繞一圈都拉一下,像是在試繩勁。
白露把白天的圖重新畫了一遍,添了暗河可能走向,又在谷口寫了三個字:困龍局。
馬二湊過去看:「大小姐,你這字寫得好看,就是不吉利。」
「你名字寫上去更不吉利,馬二逼。」
「我叫馬成二,馬,馬到成功的成,二,一萬兩萬的二,怎麼了?我這名接地氣。」
白露頭也不抬,敷衍道:「是是是!確實,早晚接到地底下去。」
馬二被她氣笑了:「九峰,你管管她。」
「我管不了。」我趕忙擺手。
白露抬頭:「他算老幾還管我?」
「我就知道你要說這個。」
她瞪了我一眼,又低頭畫圖。
鄭有德忽然開口:「今晚先不開洞。」
馬二一愣:「那幹啥?」
「探邊。找水口,找火層,找石道。三樣對上,再動鏟。」
馬二點頭:「行。」
白露問:「如果三樣對不上呢?」
鄭有德把菸頭按滅:「那就換地方。」
白露看著圖:「可這裡風水太差了。按秦代高等級墓葬規制,不該選這種死地。除非……」
她停住。
鄭有德接過話:「除非不是給他選的。」
屋裡一下靜了。
外頭風吹過谷口,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有人在遠處低聲哭。
馬二咧了咧嘴,想笑沒笑出來:「把頭,你這話聽著怪瘮人。」
鄭有德看著爐火:「風水越差,越說明沒找錯。鐵候可能是被秦王逼死的,所以不給他選好地方。」
我抬起頭。
秦王逼死鐵候。
這句話的信息太重了,鐵候不是普通工官,也不是單純管兵器的匠頭。
如果真是被秦王逼死,又被壓在火下、水上、困龍局裡,那這地方埋的就不是一個人。
是一個被秦朝親手按進地底下的秘密。
馬二咽了口唾沫,硬擠出一句:「那咱挖的還是個冤死鬼?」
鄭有德沒啥表情,只看了看門外黑下來的谷口,然後沉聲道:
「冤死鬼的墓,最難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