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黑下來以後,鄭有德才讓動手。
護林站外頭沒有月亮,谷口那邊黑得發實。黃土坡一到晚上就變樣,白天看著只是荒,晚上看著像有人蹲在坡上低頭盯著你。
馬二把煤油燈壓低,罵了一句:「媽的,白天不能幹,只能晚上干,這行真不是人幹的。」
鄭有德沒理他,只把小木錘遞給我:「九峰,聽。」
我接過木錘,先走到谷底東邊敲了三下。
聲音悶,散得慢。
我又往北走了七八步,再敲。
這次聲音不往下沉,反而往旁邊滑,像下面有一條空縫,順著坡腳拐過去。
羅啞巴站在我後頭,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。那竹竿前頭綁了銅絲,銅絲上沾著一撮棉花。他把竹竿伸進草根下頭,過了一會兒拿出來聞了聞。
「水。」
白露拿著本子,在燈光邊上記:「北側偏西,有暗水。」
馬二湊過去看:「大小姐,你這寫得跟判我死刑似的。」
「你要是亂動,我可以幫你寫墓志銘。」
馬二嘿了一聲:「寫好聽點。」
「馬二,手欠,卒。」
我差點沒憋住。
鄭有德咳了一聲,馬二趕緊閉嘴。
探邊這活,說白了就是給地底下的東西畫輪廓。外行以為盜墓就是找個地方挖,挖著挖著就進去了。
不是那回事。
尤其這種秦地老坑,地下有火層,有水口,還有石道,三樣差一個,你挖下去都可能白費勁。
北派看旱墓,最怕兩種:一種是夯土太硬,鏟子吃不進去,一種是下面走暗水。
前者費命,後者要命。
暗水不是河那麼簡單,它可能是一條舊河道,也可能是黃土裡的砂水層,你上面挖得好好的,下面一冒泥漿,半個洞塌給你看。人埋進去,連喊都喊不完整。
我們沿著護林站旁邊那道弧坡走了一圈。
羅啞巴負責找水。
他不用羅盤,也不用什麼洋儀器,就看草根、看土色、聞泥味。
白露開始還皺眉,後來不說話了。
她專業歸專業,但這種江湖手藝,學校真教不了。
鄭有德負責看山勢,每到一個點就停一下,右肩始終繃著。
馬二拿洛陽鏟試淺土,半截半截往下探,不深打,只試土性。剷頭帶上來的土,他先用手捻,再遞給把頭看。
我散土,也聽地。
我們先找水口。
水口定在北側偏西,離護林站不到二十步。那地方草長得細,根發黑,土裡有灰泥。羅啞巴把一把粗鹽撒下去,等了半盞茶功夫,鹽邊的土洇出一圈暗痕。
馬二瞪眼:「還真有水?」
羅啞巴看他一眼:「淺。」
馬二馬上改口:「我早看出來淺。」
白露冷笑:「你是看出來鹽白。」
馬二抬手就想貧,鄭有德一個眼神過去,他把話咽了。
水口找著,接著找火層。
火層不是真有火,是燒過的灰土、爐渣、炭屑一類的東西。
秦代工官場子跟普通墓不一樣,地表不一定有封土堆,反而可能壓著爐址、灰坑、兵器殘料。梁老那句「睡在火下」,說的八成就是這個。
馬二在凹地南邊下了三鏟,第一鏟黃土,第二鏟白膏泥,第三鏟帶黑點。
鄭有德伸手捻了一點,放鼻子下聞。
「炭。」
白露立刻蹲下,拿手電斜照:「不是近代煤灰,顆粒太細,裡面有燒結土。」
「你咋啥都能看出來?」馬二好奇問。
「因為我用眼睛,不像你用嘴。」
馬二被懟得沒脾氣,只能沖我擠眼。
我沒搭理他。
火層往西南斜,水口往北偏,兩個方向不重。真正的正點,不會在最濕處,也不會在火層最厚處,而在兩者夾出來的那條線上。
最後找石道。
石道最難。
石脂碎塊白天已經見過,但那只是證明地下有人為鋪設,要找石道方向,得聽。
我把耳朵貼在鏟杆上,讓馬二輕輕轉鏟。
鏟尖往下吃了不到一米,傳回來一聲細響。
不是碰石頭的硬響,是擦過平面的滑響。
「停。」
馬二馬上停手。
鄭有德問:「啥?」
「下面有鋪面,不寬,像條邊。」
羅啞巴蹲下,用手掌按地,過了一會兒抬頭,指向凹地正中偏東。
「走這。」
鄭有德看著那個位置,沒馬上說話。
他把煙夾在嘴邊,卻沒點。
我知道,他心裡有數了。
過了半晌,他才開口:「這次不碰棗樹那邊。凹地才是正點。」
馬二一聽就來勁了:「那就干?」
「干。但記住,今晚只開口,不貪深。」
馬二嘴上答應得快:「懂,懂,開口不進門,進門不伸手。」
白露看他:「你最好真懂。」
馬二拍胸口:「本土工現在穩得很。」
我心說,你穩的時候一般都出事。
工具擺開後,分工就清楚了。
馬二和羅啞巴打鏟,我散土,白露在旁邊記土層和深度,鄭有德拿手電照土色。
羅啞巴打鏟跟馬二完全不一樣。
馬二是猛,腰一擰,肩一壓,鏟杆下去很有勁。羅啞巴是穩,他手腕一轉,鏟子像順著土縫鑽進去,動靜小得很。
南派人下水洞子講「輕」。
北派講「破」。
這不是誰高誰低,是地形逼出來的。北邊黃土厚,墓深,你不破就下不去,南邊水多,泥軟,你一破,水就跟你拼命。
所以羅啞巴這種人,到了旱地上看著不顯山露水,真碰到暗河和流沙,他一句話比十個土工都值錢。
一米。
土色正常。
一米半。
白膏泥變厚,裡面夾著碎陶,白露挑出一小片,看了看又放回樣品袋。
馬二說:「這也要?」
「土層證據。」
「咱又不寫論文。」
「你別說話,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。」
馬二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行,本大爺閉麥。」
我問:「啥叫閉麥?」
馬二得意了:「縣城遊戲廳聽來的,新詞。」
鄭有德冷冷道:「再新也閉上。」
這回真閉了。
到了兩米左右,馬二那一鏟下去,聲音變了。
鏟杆一震,他手腕跟著彈了一下。
「咦?」
鄭有德手電立刻壓過去:「慢點提。」
馬二不敢亂來,雙手扶著鏟杆,一寸一寸往上拔。
剷頭出來的時候,帶上來一層紅色顆粒土。
不是硃砂封土那種鮮紅細膩,而是一粒一粒,混著黑褐色硬渣。燈一照,紅里發暗,像燒過又冷掉的鐵屑。
鄭有德臉色變了:「不好,是鐵水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