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來,連馬二都不貧了。
白露蹲過去,想伸手,被鄭有德喝住:「別碰。」
她手停在半空:「這是鐵鏽結核?」
「不是鏽,是灌進去的鐵。」
馬二咽了口唾沫:「把頭,你說的是鐵水?真鐵水?」
鄭有德點頭。
山風正好刮過來,煤油燈晃了兩下,那剷頭上的紅硬顆粒,一下子看著更扎眼。
鐵水層這東西,道上老輩人都聽過,但真見過的不多。
它不是墓里放幾塊鐵,也不是封土裡混鐵砂,而是把燒化的鐵水灌進夯土層,等它冷了,土和鐵結成一片。
普通洛陽鏟碰上去,鏟刃卷,鋼釺鑿上去,火星子都能崩人臉上。
秦人幹活狠。
高等級墓葬為了防盜,會在封土、墓道或者關鍵部位做硬層,鐵水、石塊、白膏泥一層壓一層。
你別看現在兩千多年過去了,那東西在地下不見風,但硬得照樣嚇人。
能用到這一步的墓,身份低不了,最少也是大夫以上,甚至可能是特殊職官。
鐵候如果真是掌兵器和爐火的人,那給他用鐵水封門,既是防盜,也是羞辱。
管鐵的人,最後被鐵封住。
這事想一想,後背就不舒服。
白露看著那層紅土,聲音低了些:「所以這裡不是普通爐址,是封護層。」
鄭有德說:「火層在上,鐵水在中,下面才有東西。」
馬二罵了一聲:「草的,秦王是真缺德啊,死人都不讓人好睡。」
鄭有德看了他一眼:「少罵秦王。」
馬二愣住:「為啥?」
「怕他聽見。」
馬二嘴角抽了一下:「把頭,你別嚇我。」
我盯著鏟口。
那裡冒出來一點潮氣,混著鐵腥和土腥。不是墓里那種腐味,也不是水坑氣,是一種很沉的味道。
羅啞巴伸手,摳了一塊粘在鏟刃上的紅硬碎粒。
他放在拇指上碾了碾。
沒碾碎。
又用指甲颳了一下,碎粒只掉了一點紅末。
羅啞巴搖頭。
這一個搖頭,比說十句話都難聽。
馬二問:「啥意思?干不動?」
羅啞巴說:「硬。」
馬二不服:「硬能有多硬?我就不信……」
他剛要伸手去拿鏟,鄭有德抬腳踢在他小腿上。
不重,但夠他閉嘴。
鄭有德把手電光壓在洞口,看了很久。
我注意到他的右肩鬆了一點。
這說明他不是怕,是終於確認了。
梁老當年沒騙他。
鐵候,真在火下。
白露把本子合上,問:「現在怎麼辦?繞開?」
「繞不開。鐵水層不是一小塊,是封線。繞它,等於繞墓。」
馬二舔了舔嘴唇:「那就砸?」
「不能亂砸。鐵水層下面可能接硃砂,也可能接空腔。砸狠了,震塌,水上來,人下去。」
把頭這話把所有人都按住了。
鄭有德把煙點上,只抽了一口,就掐了。
「換工具。」
馬二抬頭:「換啥?」
鄭有德看著剷頭上那層發紅髮硬的碎塊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買鋼鑿和鹽酸來。」
把頭說要鋼鑿和鹽酸,我和白露就連夜回了鳳翔縣城。
那時候鳳翔還沒後來那麼熱鬧,縣城街上到了晚上九點多,許多門臉都關了,只剩幾家賣菸酒的小店亮著燈。
我們從糜杆橋那邊出來,走了一段土路,搭了一輛拉蘋果筐的三輪摩托,司機把油門擰得跟要上天似的,冷風直往臉上抽。
白露抱著包,坐在我旁邊,一路沒說話。
我問她:「怕了?」
她看我一眼:「你算老幾,也配問本小姐怕不怕?」
「行,不怕就好。等會兒買鹽酸,你別開口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你一開口就像大學生,賣東西的容易記住你。」
她嘴唇動了動,最後罵了句滾。
鳳翔老城裡有幾家賣化工品的小鋪子,平時給修車的、打家具的、清洗鍋爐的人供東西。
鹽酸這玩意兒不像菜市場買豆腐,說買就買,尤其我們要得急,還要不少。
早些年很多小地方管這些東西沒現在嚴。鹽酸、硫酸、硝酸,門市里能弄到,登記也登記,但登記本上寫的什麼,沒人真查。
道上用鹽酸,不是為了把東西化沒,那是外行想法。
鹽酸碰到鐵鏽、碳酸鹽類硬皮,能咬表層,咬完再用鋼鑿慢慢吃,它不是神仙水,不能把鐵水層泡成豆腐,但能省一點力。
一點力,在地底下就能換半條命。
我找了家門口掛著「化玻試劑」的鋪子。
老闆是個瘦老頭,戴老花鏡,正在看報紙。
我敲了敲櫃檯:「叔,拿點工業鹽酸。」
老頭抬頭:「幹啥用?」
「洗鍋爐管子,寶雞那邊廠里要。」
「要多少?」
「兩桶。」
老頭看了我一會兒:「哪個廠?」
我沒急,掏出煙遞過去:「小廠,說了你也不知道,活急,明早要交差。」
白露在後頭站著,沒說話。她今天倒聽話,不過臉繃得像來抓我的。
老頭收了煙,去後屋搬東西。兩隻白塑料桶,口用蠟封過,外頭貼著破標籤。
我又問:「鋼鑿有沒有?」
老頭搖了搖頭:「我這又不是五金店。」
我們又去了西街一家五金鋪,買了四根長鋼鑿,兩把八磅錘,一把小榔頭,還有幾副棉線手套。
老闆看我們買得雜,多問了一句:「干工地?」
我說修窯的。
這話在鳳翔好使。
鳳翔周邊以前磚瓦窯、土窯、果窖不少,說修窯沒人奇怪。
回到護林站時,已經後半夜了。
馬二蹲在門口抽菸,看見我們回來,立刻站起來:「買著沒?」
我把鋼鑿扔給他:「接著。」
他一把接住,手往下一沉:「草的,夠沉。」
白露把鹽酸桶放下,揉了揉肩膀:「你少廢話,桶都快把我胳膊拽掉了。」
馬二笑著:「大小姐能扛鹽酸了,進步很大。」
「你再叫一句大小姐,我拿鹽酸給你洗嘴。」
馬二馬上閉了。
鄭有德蹲在探口邊,拿手電照了照鐵水層帶出來的碎粒,又看了看鹽酸桶。
「今晚先試一小塊。」
羅啞巴點頭。
我們把探口周圍清出來,洞還不大,只能趴著下手。
羅啞巴用鐵勺舀了一點鹽酸,順著鏟孔慢慢倒進去。
一股刺鼻味立刻沖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