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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火祠

2026-07-24 06:01:06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阿格帶我們往紫溪山裡面走。

  紫溪山在楚雄城西,山勢不算多險,可溝深林密,岔路特別多。

  當地人進山不一定認路牌,他們認樹、認水溝,還認哪塊石頭下午曬不到太陽。

  外地人看著左右都一樣,走錯一道梁,天黑前都未必繞得出來。

  我們要找的是乾柴。

  昨晚河南幫收來的濕柴看著不少,真正能燒透爐膛的沒幾根。

  阿格說附近村民常年砍柴,老宅周圍的枯枝早被撿乾淨了,想找陳年干松,只能進紫溪山北面的背陰溝。

  走了兩個多鐘頭,他在一道石樑前停下。

  石樑後面是一片死松林。

  幾十棵松樹只剩灰白樹幹,地上鋪滿發黃松針,有幾棵從中間劈開,樹心已經干透。

  張西武沒有馬上進去,他蹲下看了看泥地,又繞到下風口,過了幾分鐘才回來。

  「有人砍過,七八天前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幾個人?」

  「三個。沒往深處走。」

  馬二把斧頭扛到肩上:「總不能連撿柴的也算河南幫吧?照這麼算,山裡的啄木匠都得審一遍。」

  張西武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馬二馬上改口:「先審會拿刀的,鳥往後排。」

  

  死松是好柴,尤其是站著枯死的松木。倒在地上的木頭容易吃潮,外面干,裡面一斧頭下去能冒水。

  站枯木不一樣,樹根死後,水分順著裂口慢慢散掉,樹脂卻留在木頭裡,一點就著,火頭也硬。

  不過這種柴不能全用。

  松油太重,起火快,煙也大。

  燒舊爐最好拿干松引火,再混硬雜木穩住溫度。要是整爐都塞松枝,頭半個鐘頭火躥得嚇人,後面木料燒空,爐溫反而續不上。

  這些道理不是我懂,是阿格一邊挑木頭一邊說的。

  他不會說太複雜的漢話,就拿斧背敲樹。

  「這棵,只要細枝。」

  又敲旁邊一棵。

  「這棵,要樹心。」

  馬二聽煩了:「你直接說砍哪棵,我負責讓它躺下。」

  我們忙到過午,砍出兩大捆干松,又從溝底撿了些干硬木。繩子捆緊以後,每捆都有一百多斤。

  馬二搶了重的那捆,腰一沉,差點跪下。

  白露推了推眼鏡:「不是要讓它躺下嗎?」

  「我說樹,沒說二爺。」

  最後馬二和我輪換著背一捆,張西武獨自背另一捆。阿格抱著細松枝走在前面,白露護著裝火規的本子。

  鄭有德走得最慢,不時回頭看林子。

  我們下午才把柴運回後坡。

  三處爐根已經清理出來。

  阿格蹲到南爐旁,把掌心貼在焦土上,低聲念了一句話。那句話很短,我只聽出裡面重複了兩次「火」。

  白露問:「你說的什麼?」

  「我爺爺教的。點南爐以前,先拿火把在爐膛里轉三圈,敬火神。」

  馬二放下柴捆,揉著肩膀問:「管用不?」

  鄭有德用鞋尖撥開一塊潮木:「管不管用都轉。老規矩能留到今天,不一定全是敬神。」

  阿格抬頭看他。

  鄭有德指了指爐膛:「火把轉三圈,人就能看清裡面有沒有堵,風從哪邊進。拜的是神,查的是爐。」

  阿格沒說話,只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這就是鄭有德和一般老把頭不一樣的地方。他信規矩,但不把規矩全往鬼神身上推。

  老輩人說進墓不能點三根蠟,有人當忌諱,而鄭有德是先看三根蠟會不會把墓里的氣點著。

  天黑前,我們將木柴分成三份。

  南邊主爐最多,東側副爐其次,西側最少。細松枝壓在底部,干木架在上面,中間留出走氣的空隙。

  白露按照鐵板抄文,把三個風口的開合位置又核了一遍,還用白粉在石頭上畫了記號。


  她安排馬二守主爐,我管東閘,阿格管西閘。

  張西武問:「我呢?」

  鄭有德朝山口偏了偏頭。

  「看人。」

  張西武拿上軍刺,轉身進了林子。

  子時前,山里起了一陣南風。

  風不大,但方向不對。

  阿格捏起一撮冷灰,鬆手看灰往哪邊飄,臉色很快沉了下來。

  鐵板上寫得清楚,風往北走,要收南口三分。風壓山,則停爐不開總閘。

  這裡的「壓山」,就是風正沖崖壁,煙氣退不出去。

  硬燒的結果不是開門,而是煙道倒灌,嚴重時能把爐膛里的火噴出來。

  我們等了近一個鐘頭。

  馬二蹲在柴堆旁,眼睛都快睜不開了。

  「這火神是不是出門喝酒去了?」

  白露說:「你可以去請。」

  「我怕他看見本二爺,自卑得不敢回來。」

  到了子時三刻,樹梢終於轉向西邊。

  阿格抓起火把,走到南爐前。他先用彝語念了一遍老口訣。

  聲音不高,也沒有故意拖長腔調。

  念到最後一句,他彎下腰,將火把伸進爐膛,順著內壁慢慢轉了三圈。

  第一圈看灰。

  第二圈看風。

  第三圈,火把上的火苗朝煙道方向倒去。

  「通的。」我說。

  阿格鬆開手,火把落進細松枝。

  火一下躥了起來。

  馬二拉動風箱,南爐里的火先是黃,接著轉紅。乾柴發出密集脆響,熱氣貼著石壁往上卷。過了大約兩炷香,爐膛深處終於透出發白的亮光。

  馬二抹了把臉上的灰。

  「這才叫燒火。昨晚那幫孫子弄的,只夠熏臘肉。」

  這期間,白露一直盯著手錶。

  「東閘,開一半。」

  我拔掉卡在閘口的石楔。

  東側爐膛吸進一股風,底部松枝迅速燒亮。煙道里傳出低低的震聲,像有人拖著鐵器在石頭上走。

  又過一炷香,白露抬手。

  「西閘開。」

  阿格拉開西側擋板。

  第三座爐隨即起火。

  三股熱氣順著地下舊風道往崖內沖,起初各走各的,幾分鐘後,聲音併到了一起。我趴在磚孔旁聽,耳朵里全是滾動的悶響。

  風壓在升。

  裡面有塊東西開始移了。

  我剛站起來,崖腳突然震了一下。

  灰土從方石邊緣往下掉。

  鄭有德已經走到崖前,側過頭將右耳貼住石面,聽了幾秒。

  「在動。」

  馬二扔下風箱就想過來。

  白露一把拽住他:「風不能停!」

  「門都開了!」

  「還差一點。你給本小姐接著拉!」

  馬二嘴裡罵著,手卻重新抓住風箱杆。主爐火勢再次拔高,北邊兩道火順著角度往中間收攏。

  煙道深處傳來一聲重響。

  這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崖壁下方那塊半人高的石板向里退了一寸,接著又退一寸。

  碎砂從縫裡流出,石板緩慢滑進黑暗,露出一道只夠彎腰進入的門洞。

  洞口兩側全是積年的煙燻黑痕,石板藏在山體裡的那一面卻顏色發白。新舊兩層石色分得很清楚,這道門不是剛鑿的。

  我站到側面等了一會兒。

  沒有腐氣,也沒有冷風。只有淡淡的炭味從裡面出來。

  「煙道一直通著。」我說。

  鄭有德看了一眼門洞。

  「南祠的門,開了。」

  白露舉起手電,光束越過石板,照到門洞上沿。

  那裡刻著兩個漢字。

  火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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