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祠兩個字露出來後,誰都沒急著往裡鑽。
門是開了,三座爐子還燒著。
煙道里的聲音也沒停,一陣高一陣低,馬二還在拉風箱,胳膊上的筋都鼓了起來。
「把頭,再拉下去,我今晚真成牛了。」
鄭有德看向阿格:「能停?」
阿格盯著主爐火色,搖頭:「先收北閘,再收南口。一下停,熱風會退。」
白露馬上照著鐵板上的火規安排。
我和阿格先關西閘,再關東閘,每關一道,都要等煙道里的震聲落下去。
最後馬二才慢慢收風,拿濕泥壓住南爐風口。
火沒有滅,只是低了。
這也是老爐子的規矩。
燒爐跟燒灶不一樣,不能想點就點、想滅就潑水。爐膛燒透後,石頭和焦土裡全存著熱,一瓢冷水下去,輕則炸裂爐壁,重則把熱灰噴到人臉上。
過去爐戶收工,都是先斷風,再封口,讓炭自己悶死。
很多山里老人說爐火不能澆,其實不是怕火神,是怕炸爐。
張西武從林子裡回來,低聲說:「山口沒動靜。老貓守著。」
鄭有德點頭:「西武在門口,阿格看爐。九峰先聽。」
我拿著手電走到門洞邊,沒有把頭伸進去,只把一塊碎石丟上石階。
石頭滾了七八下,落到底部,回聲不大。
我又用鏟柄敲門洞兩側。
左邊是實山,右邊夾著舊煙道,頭頂的聲音也穩,沒有碎層。
「下面不深,七八米。地方不大,能進。」
馬二把短鏟往腰後一別:「那還等啥?火神爺都給咱開門了,再不進去,人家該下班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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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露瞪了他一眼:「你給本小姐閉上嘴。」
我們按老順序下去。
馬二在前,我跟在後面,白露第三,鄭有德最後,張西武守在門口。
門後是一條斜向下的石階,只有十幾階,石階表面磨得很平,兩邊沒有欄,也沒有刻花。
越往下走,炭味越重。
石階盡頭是一間石室,大概二十平方米,四面牆全被煙燻黑了,頂子中間留著三個拳頭大的孔,應該和外面的舊煙道相通。
這裡沒有棺材,也沒有屍骨。
正中只有一座齊膝高的石台,台上放著一隻灰陶罐,還有一塊長方形銅板。
馬二拿手電掃了一圈,臉先垮了。
「就這?」
「你想要什麼?」我問。
「金山銀山不敢想,弄兩隻金牛也行。外頭燒了半宿,裡頭給我擺個尿罐,這火神辦事多少有點摳。」
白露走到石台前,剛要伸手又停住了。
「先看四周。」
鄭有德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這一路走過來,白露也變了。
早先她看見字,恨不得臉先貼上去,現在至少知道,東西不會跑,人可能會死。
我繞著石室敲了一圈。
牆後沒有夾層,石台下也是實的,地面有一道淺溝,從石台通向南牆,溝里結著黑褐色硬殼。
阿格站在石階上看了一眼,說:「血溝。以前殺羊,血從這裡流出去。」
這就對上了。
這裡不是墓,也不是藏貨的庫房,而是杜氏爐戶祭火的地方。
過去冶鐵、燒瓷、鑄銅的人,都有自己的祖師和禁忌,鐵匠拜老君,窯工拜風火仙師,有些地方開爐前殺雞,有些殺羊。
外人看著迷信,爐戶自己卻把這當規矩。因為一爐鐵燒壞,賠的不是幾把菜刀,可能是全族半年的炭和礦。
白露戴上手套,把銅板邊緣的浮灰掃掉,又從包里拿出放大鏡。
銅板上的字很密,正面分成七欄,字口裡全是黑灰,有些地方已經長出綠鏽。
她看了幾分鐘,呼吸慢慢變重。
「這是杜氏冶鐵工坊的祭祀記錄。每年開工以前,爐戶都要在這裡祭火神。上面記了主祭是誰、用了幾隻羊、開了多少爐,還有當年的礦料從什麼地方運來。」
馬二湊過去:「有沒有寫祭完剩下的羊肉誰吃?」
「滾。」
白露讓開一點,把銅板側過來,背面只刻了一行字,比正面的字大。
她用軟紙擦淨,一字一頓地念:「鐵候昔年囑託,杜氏世守此火。」
沒人接話。
我看向鄭有德。
他把那塊銅板接過去,看了很久,才說:「鐵候和杜氏的關係,這裡寫清楚了。」
白露點頭:「鐵候不是偶然和杜氏做過一兩次買賣。杜氏守的也不只是一套冶鐵法。他們守的是鐵候留下來的東西。」
我想起鐵候墓里的冶鐵竹簡,又想起木簡上那句「一入南,一留山」。
以前這些線索各管一段,像幾根斷繩,到了這間火祠里,繩頭終於接上了。
馬二摸著下巴:「也就是說,姓杜的給鐵候打工?」
鄭有德搖頭:「不是,是託付。」
這兩個字差得很遠。
打工認錢,託付認命。
杜氏從秦到漢,又從北邊遷到邛都,隔了幾代人還守著這句話,就不是一張工錢能解釋的了。
白露把銅板上的字全抄下來,才去看旁邊的陶罐。
罐口沒有封泥,只塞著一團發黑的油布,馬二拿土刀沿罐壁挑了一圈,確認沒有粘死,才夾住油布往外提。
裡面是一卷舊帛。
油布已經硬了,外層泛著油光,白露沒敢馬上展開,只把它平放到石台上,一層層剝。
最裡面的帛書發黃,邊緣有幾處爛洞,字倒還清楚。
「是帳。」她說。
帳目按年份排列,記的是鐵料、木炭和礦石,杜氏遷到邛都後,每年都有鐵料往外運。
奇怪的是,運出的數量遠超過附近村寨和農具所需,而且沒有記收錢。
白露往後翻了幾欄,指著同一處記號:「這些鐵料都送往東邊。每年一次,有時兩次。數目最大的一年,能打幾千件農具。」
「賣給誰?」我問。
「沒寫名字,只寫鐵候公所需。」
帛書最後還有一句備註。
鐵候公所需,杜氏不取分文。
石室里只剩外面爐火燒木頭的脆響。
白露抬起頭:「這不是普通帳本,這是證據。鐵候在鳳翔獲罪前,就在邛都布了後手。杜氏南遷,很可能也是他提前安排的。」
鄭有德沒有馬上下結論,只讓她繼續看。
帛書末尾還有一段,字比前面潦草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。
白露念道:「東行有器,此器以鐵為塔,以玉為胎,以佛為形。」
「臥槽!玉做的佛?那是不是很值錢?」
沒人理馬二。
這種東西不用問也知道值錢,問題是它在哪兒,又為什麼要用鐵做塔。
我們把石室又查了一遍。
沒找到暗格,也沒見其他器物,馬二不死心,趴地上敲了半天,最後只摳出兩塊燒硬的羊骨頭。
我走到東牆,手電掃過一塊顏色較淺的黑灰。
灰下面有線條。
我用袖口擦了兩下,露出半截塔檐,那座塔畫得很怪,外面是黑色塔身,裡面卻畫著一尊白色坐佛,佛像胸口還有一道紅線,一直連到塔底。
「白露,你來看。」
她走過來,只看了一眼,臉色就變了。
「鬼藏佛塔。」
我們都沒聽懂。
白露立刻打開帆布包,翻出自己抄下來的唐卡記錄。她手指在紙上劃了幾下,聲音越來越快。
「炭山密室里,坐化喇嘛旁邊那隻黑漆匣子,裡面的唐卡也畫過這座塔。構圖、塔檐、坐佛的位置,全都一樣。」
鄭有德問:「你以前怎麼沒說?」
「唐卡上只有幾個藏文,我翻譯出來是鬼藏佛。當時沒有地點,也沒有別的線索,我以為只是佛號,或者密宗儀軌里的稱呼。」
她把帛書和壁畫放在一起比對。
「現在能確定了。東行有器指的就是鬼藏佛塔。鐵是塔,玉是胎,佛是形。它不是普通佛塔,是一件器物。」
鄭有德把帛書卷好,裝進防水袋,又看了一眼東牆上的黑塔。
「東行有器,鬼藏佛塔……」
他將防水袋遞給我,目光落在門外還沒熄盡的爐光上。
「看來,我們得好好摸摸這條線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