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祠里能帶走的東西不多。
銅板算一件,帛書算一件,再就是牆上那幅黑塔圖。
至於灰陶罐、石台和祭祀留下的羊骨,鄭有德一樣沒讓碰。
馬二還有些不甘心,拿手電往牆角掃了兩遍。
「外面三座爐,裡面一間祠,杜家老祖宗就沒給後人留點硬貨?」
白露正在核對拓紙,頭都沒抬。
「銅板把鐵候和杜氏的關係釘死了,帛書又記了鬼藏佛塔。你管這叫沒硬貨?」
「字又不能拿秤稱。」
「你腦子也稱不了幾斤。」
「你給二爺等著,等找到玉佛,我先拿秤給你看看。」
鄭有德沒理他們,沿石室走了一圈,用鞋底把我們留下的腳印抹亂,又讓我重新聽了一遍石台和四面牆。
我敲得很細,連地上那道血溝都沒放過。
結果還是一樣。
這裡就是祭火的祠堂,不是藏寶窟,牆後全是實岩,石台底下也沒有夾層。
白露把爐瘤鐵片放到銅板拓片旁邊,對了半天,最後用鉛筆在本子上畫了三道線。
「三爐向南,火牛自現,說的是開祠門。銅板記的是歷年祭爐,兩個東西能對上。杜氏把進入火祠的方法拆開傳,不是因為裡面藏了金銀,是不想讓外人知道鐵候的託付。」
馬二問:「費這麼大勁,就為了留幾句話?」
鄭有德看著東牆上的黑塔。
「有些話,比金子難留。」
這話我後來想了很久。
金子埋在土裡,只要沒人挖,幾百年還是金子。
可話不一樣。
人死一代,話就少一截,等到後人連祖宗的名字都說不全,剩下那點東西,也就跟著斷了。
我們將壁畫拍了三張照片。
那年月膠捲貴,進山又不能帶太多,一張照片按下去就是錢。
白露捨不得浪費,先讓我舉手電補光,再讓馬二拿白紙反光。
馬二舉著紙蹲了半天,嘴裡一直嘀咕,說自己堂堂北派大土工,混成了照相館的小夥計。
收拾完後,我們按原路退出火祠。
外面的爐火已經悶下去,只剩暗紅色炭塊。阿格先開一點南口放餘熱,等爐膛不再發悶響,才讓馬二把風口封死。
火牛門能開,其實不算什麼神仙手段。
我也是後來找鍋爐廠的老師傅問過才弄明白。那塊石門後面連著鐵製拉杆,拉杆另一頭壓著配重。
三條煙道按順序升溫後,鐵桿會受熱伸長。鐵受熱會變長,肉眼看不出來,可一根幾米長的舊鐵桿,只要溫度夠高,伸出半指並不稀奇。
然後幾處伸量加在一起,正好把卡榫頂開,配重失去限制,石門便往裡退。
為什麼一定要南爐先燒透,再開東爐和西爐?
因為三條煙道長短不同。
一起點,短道先熱,長道還冷,受力不齊,門閂只會越卡越死。
河南幫用濕柴亂燒,溫度不夠,順序又錯,除了冒煙,什麼也幹不成。
老輩人不懂什麼熱脹冷縮,但他們知道火候。規矩傳了幾百年,換成一句:火牛開門,記得住,也不容易教錯。
石門復位比開門麻煩。
馬二和張西武先用撬棍頂住門底,我在旁邊聽拉杆回落的聲音。
等煙道徹底冷下來,裡面響了兩次,石板才重新扣進槽里。
張西武接手後面的活。
把取下來的灰磚按原縫塞回去,用舊砂漿、炭灰和濕土調成泥,壓進磚縫。
方石推回原位後,他又從旁邊鏟來苔泥,連石頭上的根須都照原方向貼了回去。
馬二蹲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「我說鐵拳,你以前真沒幹過這個?」
「埋雷也要恢復地面。」
馬二閉嘴了。
不到半個鐘頭,崖腳已經看不出開過門。剩下的爐灰也被阿格掃進舊風道,上面撒了落葉。
除非河南幫把整片後坡刨開,否則他們只會以為三座濕柴火把火牛燒壞了。
阿格站在崖下,很久沒動。
他低聲說了一句彝話。
白露問:「什麼意思?」
阿格看著恢復原樣的石壁。
「我爺爺說的……火滅了,人走了,東西還在路上。」
鄭有德抬頭看了一眼山脊。
「走。」
我們當天沒回阿格老宅,而是沿紫溪山北坡繞到東瓜鎮。
老貓已經在廢棄化肥倉庫里等著,進門第一句話就是:「那幫孫子還堵在鎮口呢。」
馬二搶過搪瓷缸,灌了半缸冷水。
「濕柴都燒成炭了,他們還堵誰?」
「讓他們堵。」老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貨運單,「我找了輛跑大理的空貨車,車廂里放了你們用過的麻袋和兩把舊鏟。司機半夜從鹿城西邊走。河南幫以為你們在車上,已經跟過去了。」
鄭有德只說了一句:「讓他們追空車。」
後面老貓說去昆明,那裡有他的地盤!
我之前說過,老貓這人做買賣確實有一套。
他上次從邯鄲跑到昆明,在官渡區開了間雜貨鋪。鋪面不大,菸酒、雨鞋、尼龍繩、手電筒都賣,後院能住人,倉房還能藏貨。
普通人看那叫雜貨鋪,我們看,那就是根據地。
河南幫被引向大理後,我們在倉庫又等了一天。
白露把銅板拓片和帛書抄本分開裝,一份塞進帆布包夾層,一份用塑料紙裹好,縫進外套內襯,原件仍由我裝進鞋油鐵盒,和臥牛印放在一起。
阿格不跟我們去昆明。
鄭有德臨走前給了他一萬塊,那時候楚雄普通工人一年也未必能攢下這個數,阿格捏著錢,手抖著數都沒敢數。
「茶水錢。」鄭有德說。
阿格把錢收進衣服里:「我幫你們,也為了錢。」
「為了錢好。為了情,帳不好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