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?」
白露看著他,一臉不可置信。
「你這眼神啥意思?」
「沒意思。只是覺得鎖比你聰明。」
馬二把撬棍扔給我,伸手問老貓要鐵絲,他嫌鐵絲太粗,又從自己褲腰內側抽出一根磨扁的鋼片。
我認識那東西。
以前跑江湖的賭徒身上常藏這種薄鋼片,不是專門開門鎖,而是開賭桌底下的暗屜。
有些黑賭檔輸錢不認帳,會把押金和欠條塞進雙層抽屜,輸錢的人想翻本,第一件事不是練賭術,是學怎麼把欠條偷出來。
我問他:「你什麼時候會的?」
馬二把鋼片含在嘴裡,含糊道:「敦煌混賭檔那兩年學的。以前怕我哥知道,沒敢說。」
鄭有德看著他:「有幾成?」
「三成。」
「開壞呢?」
「那就只剩砸。」
鄭有德把煙叼進嘴裡,點了點頭:「開。」
馬二收起笑臉,趴到鎖孔前。
先把細鐵絲送進去,輕輕挑動,又將鋼片貼著孔壁往深處推。
老鎖和現在的彈子鎖不同。
最常見的是簧片鎖,鑰匙進去後,要把幾道鐵簧同時頂到位置,橫閂才能退。
有些爐戶會多加一道假簧,手上稍微用重,假簧卡死,鑰匙都拔不出來。
馬二試了三次,鋼片都被彈了回來。
第四次,他把耳朵貼到鐵盤上。
我也蹲了過去,手指搭住箱角,鐵簧在裡面發出的聲音很輕,但能聽出前後層次。
「左邊兩道,右邊一道。最裡面那下是假的。」
「早說,二爺手都快抽筋了。」
他換了個角度,先挑右邊,再壓左邊,最裡面那道簧片響了一下。
馬二一屁股坐在地上,抹了把汗。
「開了。」
張西武上前扳住鐵環,慢慢拉開箱蓋,鐵蓋下面還有一層朽木,縫裡填著已經發硬的黑漆。
箱裡沒有金銀。
上層鋪著幾疊粗布,粗布下面是一摞竹簡,簡上的編繩早斷了,多數還按原順序壓著,邊角乾脆發白。
馬二看清後,臉馬上垮了。
「又是竹簡?」
「先別動。先陰乾一下。」
白露抬手擋住道。
「都干成柴火了,還陰乾?」
「箱內外濕度不一樣。突然拿到風口,邊緣會卷。你給本小姐往後站。」
我們把鐵匣挪到院牆背風處,箱蓋只開一條縫,等了一陣,白露才戴上手套,用竹片托起最上面幾枚簡。
簡上是墨字,寫法前後不一,明顯不是一代人留下的。
白露看了足足十幾分鐘。
「杜氏家譜。」
這一刻,阿格慢慢跪了下去,小木抱著那盞銅燈也跪了。
江湖上傳了那麼久的杜氏家譜,不在楚雄城,也不在紫溪山火祠,就藏在金沙江邊這座沒人住的破宅里。河南幫、老朱、關東會,甚至安西那幾撥人,找的都是它。
白露繼續往下翻,在兩層竹簡之間發現一片薄銅。
銅片只有半個手掌大,邊緣鑽了兩個孔,原先應該系在簡冊中間。
她擦去浮灰,一字一字念道:
「鐵候遺物,分藏三處。邛都、楚雄、安順。得此片者,知其所終。」
鄭有德接過銅片,看了很久。
「鐵候把命脈交給了杜氏。杜氏守了一千多年。」
白露重新核對家譜,手指停在最後幾枚竹簡上。
「杜氏從邛都南遷到楚雄,傳了七代。後來家道中落,宅子也荒了。」
她抬起頭,看向鄭有德。
「但銅片上說遺物分藏三處。」
「邛都、楚雄,我們都找到了。」
「還有一處沒找到。」
白露點住銅片上最後兩個字安順。
「安順?」
馬二念了一遍,伸頭去看銅片。
「貴州那個安順?草的,鐵候這攤子到底鋪了多遠?從陝西鋪到四川,又從四川拖到雲南,現在還扯到貴州了。他是打算沿著西南畫個圈?」
白露沒有搭理他。
把銅片放回粗布上,又從鐵匣里托出幾枚竹簡,按長短和斷口一片片往下排。
這隻鐵匣用生漆和麻絲封縫,裡面一直偏干,竹簡才沒爛透,白露不敢用布碰,只拿薄竹片托著,藉手電斜光辨字。
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咳嗽。
不像自己人。
張西武轉身走到牆缺口,貼著殘牆聽了幾秒。
「四個。近了。」
老貓將柴刀換到右手:「後坡還可能有一個。」
馬二剛開了鎖,這會兒正有點膨脹,抄起撬棍就要過去。
「二爺先拿一個開張。」
鄭有德抬起胳膊,擋住他。
「人家等的是我們開箱。現在箱開了,他們反倒不急,你急什麼?」
馬二往外瞪了一眼:「難不成請他們進來抄家譜?」
「先讓他們等。」
鄭有德看向張西武:「守門。有人進院,再動。」
張西武點頭,提著軍刺去了院門邊。
那年月跑山下地,最忌諱在黑天裡亂追,山溝沒有燈,前頭的人隨便找塊石頭一趴,後頭追的就成了活靶子。
何況這座老宅有兩處塌牆,硬往外沖,正好把背交給別人。
鄭有德不動,對方也不動。
雙方隔著一道土牆耗上了。
白露已經排好第一層竹簡。
「這裡記的是杜氏從邛都南遷後的七代。」
她指著最左邊一枚。
「第一代叫杜垣,生於邛都,元和年間南遷。第二代杜平,死在滇池西北。第三代才到了楚雄一帶。後面的出生地都寫成了威楚。」
「威楚是哪?」小木問。
「楚雄舊稱。元代設威楚路,明代以後名稱又變過。家譜前後不是一次寫成的,後人抄錄時用了當時地名。」
白露繼續往下看。
杜氏家譜寫得並不規整。
有的記生卒,有的只記妻兒,還有兩代後面寫了「爐戶」二字,中間夾著修爐、遷宅、避兵的短句。
有一枚簡上寫,杜氏第四代曾因山洪搬離金沙江邊,十七年後又遷回來。
這也解釋了老宅為什麼翻修過好幾次。
馬二蹲得腿麻,乾脆坐在地上。
「大小姐,你直接說最後還有沒有人。別從漢朝說到光緒,外頭幾位聽眾都快睡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