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閉嘴。」
白露挪過最後幾枚,臉色慢慢變了。
她將兩枚斷簡拼在一起,確認斷口能對上,才開口。
「第七代叫杜春山。」
阿格抬了下頭。
白露看著簡上的字:「生年沒寫,死於清初。妻早亡,獨子夭折。後面是四個字……其門遂絕。」
馬二愣住:「斷了?那就是沒有後人了?」
阿格坐在牆根下,手裡的旱菸已經滅了,他沒有接話。
小木抱緊銅燈,嘴唇動了動也沒出聲。
如果家譜沒錯,杜春山死後,金沙江邊這支杜氏就斷了。
可阿格和小木偏偏知道火牛門,能拿出杜氏銅燈,族中男人還沿用「杜羅」這個舊稱。
這事說不通。
馬二看看家譜,又看看叔侄兩個。
「那你們算哪一支?石頭縫裡蹦出來的?」
小木臉一沉:「我爺爺說我們是,我們就是。」
「家譜可沒認你。」
「馬二。」
鄭有德這一聲不重,可馬二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血脈這種事,外人最好少插嘴。
特別是在老宅和祖譜面前,幾句話說不對,真能結成死仇。
「記到清初,還是斷在清初?」
鄭有德問道。
這兩個說法聽著差不多,意思完全不同。
白露馬上明白了。
重新清點竹簡道:「家譜只寫到清初。後面可能還有記錄,也可能另起過譜。鐵匣里的簡不一定齊。」
「下面還有沒有?」
「還有一片,字太淡。」
她從粗布底下托出最後一枚薄簡。
這枚簡比其他的窄,表面發灰,右側被蟲蛀掉一角,白露先放平,又讓老貓把手電舉到側面,正面看不出什麼,斜著照,墨跡才露出來。
這時,院外傳來碎石滾動聲。
張西武回頭道:「到牆外了。」
鄭有德仍舊沒動,只對老貓說:「把燈滅一盞。」
院裡暗下去一半。
外面的人看不清我們,我們卻能借月光看見牆頭,誰敢露頭,張西武能先招呼他。
白露換了三個角度,盯著竹簡看了足足幾分鐘。
阿格忽然開口:「我爺爺說過,我們家以前有人往東去過。」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我問:「往東去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阿格用手指捻著熄滅的菸葉。
「爺爺只說,那人帶著家裡的東西走了。走了以後,再沒回來。後來老宅遭過火,譜也找不到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很早。可能是清朝。」
白露把竹簡舉到眼前,低聲說:「不是可能。」
她指著末尾兩處淡得快看不見的墨痕。
「這裡有兩個字。」
馬二湊過去:「啥字?」
「東行。」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連外面的人也沒再弄出聲音。
這兩個字,我們在楚雄火祠的帛書上見過,在邛都木簡側面也拓出過。
之前我們一直以為「東行」是東行寺,是鬼藏佛所在的地名。
現在杜氏家譜里,又出現了東行。
鄭有德看著那枚竹簡:「杜氏南遷之後,又有一支往東走了。」
白露點頭。
「清初雲南不太平。明末清初,滇中先後經歷戰亂,吳三桂起兵後,楚雄、曲靖、貴州一線都受過影響。爐戶帶著手藝逃難,不會跟普通百姓一樣亂跑,他們會沿驛道、鹽道或者舊馬幫路走。」
她拿出隨身的小本,快速畫了幾條線。
邛都往南,經金沙江入滇,到了楚雄,再往東可過昆明、曲靖,進入貴州。
「家譜里的東行,可能不是一個人朝東走,而是一支杜氏離開楚雄,去了滇東或者黔西。」
馬二指著她畫的線:「那不正好奔安順去了?」
白露沒回答,轉而拿出邛都木簡的抄本和木牘拓片。
「還有一件事,我們以前想錯了。邛都木簡寫於東漢,不代表它埋進炭山的時間也是東漢。」
我馬上聽懂了:「你是說,簡是後人帶回去埋的?」
「有可能。木簡可以保存、轉抄,也可以作為祖物傳下去。杜氏後人回過邛都,把家財和舊簡一起封進老窯。臥牛石下的窖藏,看著是漢物,但最後一次封窖未必在漢代。」
馬二睜大眼:「那十枚金餅也是後人埋的?」
「金餅是漢代的。埋它的人,不一定是漢代人。」
這話把事情全翻了過來。
如果炭山窖藏是杜氏後人重返邛都後封下的,那他們幾百年甚至上千年都沒有忘記老家。銅印、火祠、家譜和鬼藏佛,也不是幾處互不相干的藏寶點,而是一條被人不斷接手、不斷轉移的暗線。
鄭有德看向銅片。
「邛都、楚雄、安順。」
老貓忽然摸了摸下巴。
「要這麼說,我倒想起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我問。
「前幾年安順西秀那邊有人傳過,說一個姓李的老漢修地基,挖出過幾件銅器。其中一件底下帶三個字,也是邛都杜。後來貨讓人收走了。那時我當江湖故事聽,沒專門查。」
鄭有德問:「李老漢還活著?」
「不清楚。消息是從麼鋪鎮那邊傳出來的。」
牆外忽然有人踩上碎瓦。
張西武抬起軍刺。
鄭有德合上鐵匣:「家譜帶走,燈還給他們。後牆撤。」
馬二低聲道:「不收拾外頭的?」
「東西到手,打架不值錢。」
鄭有德看了阿格和小木一眼。
「先回昆明,再去安順。」
白露將最後那枚竹簡包進粗布,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如果東行那支真到了安順,那件器,會不會也被他們帶過去了?」
沒人回答,因為沒人知道!
鄭有德走到後牆洞口,回頭看著那隻鐵匣。
「如果炭山的東西是後人埋的,就說明杜氏一直記得邛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也說明這一千多年,他們一直在傳那件器……」
鄭有德說完,張西武已經從後牆的破洞鑽了出去。
他在外面停了片刻,低聲道:「坡下沒人,能走。」
我們沒再耽擱。
白露把家譜分成三包,兩包塞進帆布包,一包貼身綁在腰間。
那枚寫著邛都、楚雄、安順的薄銅片,則由鄭有德收進衣服內袋。
鐵匣太顯眼,帶走不合適,可馬二捨不得扔。
「好歹也是個千年保險柜,抬回昆明,拿來裝錢多氣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