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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秦玉

2026-07-28 09:50:57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「你要是再磨蹭,別人就拿它裝你。」白露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馬二罵了聲,只能把匣蓋重新扣上。

  江湖上拿了別人祖譜,不能把祖宅毀得太狠,鄭有德讓我們把鐵匣抬回正屋,又用爛木板和碎磚蓋住。

  外面人就算進來,一時半會兒也分不清我們帶走了多少東西。

  我們剛翻過後牆,院門方向就傳來「嘩啦」一聲。

  有人進院了。

  張西武沒有回頭,伸手推了白露一下:「下溝。」

  後坡那條溝很窄,兩邊全是干土和碎石,元謀這一帶的土林,看著都是一根根黃土柱,實際上土質並不全一樣。

  有的地方含砂多,腳踩上去就散,有的夾著礫石,硬得能硌壞剷頭。

  夜裡走這種地方不能用手電照遠。

  光一晃,幾里外都看得見。

  

  真要照,只能壓著燈頭照自己腳尖,而且走過拐彎就要關。

  張西武在前面探路,我跟白露在中間,老貓和馬二落在後頭。

  阿格拉著小木,走得很慢。

  身後很快傳來喊聲。

  「人從後頭跑了!」

  接著有人翻牆,碎磚滾了一地。

  馬二停下腳步,把撬棍倒提在手裡:「把頭,要不我留這兒,敲他一個腦袋開花?」

  鄭有德沒理他,只問張西武:「前頭哪邊能繞回車上?」

  「左邊快,沒遮擋。右邊慢,有岔溝。」

  「走右邊。」

  我們剛拐進右側溝口,張西武便扯下半截枯藤,綁在一塊鬆動的土石上,又把另一頭橫在溝里。

  馬二看樂了:「鐵拳,你這是給人拴褲腰帶?」

  「絆腳。」

  「能摔幾個?」

  「第一個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後面傳來一聲悶響,緊接著就是罵娘聲。

  第一個倒下,後面的人自然會停,張西武要的就是這點時間。

  我們順著岔溝往南走,繞了足足半個鐘頭,才從另一道土梁下鑽出來。

  身後的手電光已經不見了,只有幾聲喊叫隔著山坳傳來,聽不清喊的什麼。

  舊吉普還停在原地。

  老貓先趴到車底看了一遍,又摸了摸輪胎和油箱蓋。

  「沒人動過。」

  眾人這才上車。

  馬二坐進後排,喘著氣說:「外頭那幫孫子是誰?河南幫還是老朱的人?」

  鄭有德搖頭:「沒照面,不認。」

  「那家譜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先帶回昆明。」

  吉普打了兩次火才發動。

  老貓沒開車燈,順著江邊土路摸出去一里多,等上了寬些的碎石路才把燈打開。

  車經過金沙江邊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,那座老宅已經藏進山坳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  阿格從出來以後一直沒開口,抱著帆布包,身子隨著車晃,臉一直衝著窗外。

  直到白露重新說起杜氏東行的路線,他才突然道:「我爺爺臨終前說過一句話。」

  車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阿格看著前面的路。

  「咱們家在邛都還有東西。」

  我問:「你爺爺知道邛都?」

  「他知道。但他沒說過是什麼。」

  馬二馬上轉頭:「那他有沒有留下東西?信也行,地圖也行,哪怕畫個牛、畫棵樹,總比一句空話強。」

  阿格想了很久,低頭拉開帆布包。

  小木看到他的動作,臉色一變:「叔。」

  阿格擺了擺手。

  他摸到包底,從內側夾層扯開一段縫線,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舊布包。

  外面裹了三層布,最裡面那層已經發黃,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蠟。

  白露接過去時,手都放輕了。


  布包里是一塊玉。

  玉不大,兩指多寬,表面已經被人盤得發亮。一頭圓,一頭略尖,雕著一隻臥獸。獸頭低垂,四肢收在腹下,背部起一道緩弧。

  馬二看了半天:「這是什麼?趴著的耗子?」

  白露把玉奪遠了些:「你給本小姐閉嘴。」

  借車頂燈看了幾眼,又從包里摸出放大鏡。

  「和田白玉,老料。雕法偏秦漢早期,獸身沒有細毛,輪廓壓得低,轉角用陰線收口。後面被人磨過,可能原先還有穿孔。」

  老貓問:「漢玉?」

  白露把臥獸翻到背面,用指腹擦掉凹槽里的一層油泥,燈光一斜,玉背露出一行極小的篆字。

  「停車。」

  老貓踩下剎車。

  吉普停在土路邊,發動機還在抖,白露拿出紙和鉛筆,墊在玉背上輕輕拓了幾次。

  字很淺,最後一個字還有磨損,她對了好一會兒才念出來。

  「咸陽杜氏,元鼎二年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動。

  白露抬起頭:「元鼎是漢武帝年號。元鼎二年,是公元前一百一十五年。那時候杜氏仍在咸陽活動。」

  馬二撓頭:「你剛才不是說秦代雕法?這怎麼又成漢武帝了?」

  我把玉接過來,湊到燈下看。

  玉邊有一層細小的磨痕,獸背和四腳的陰線深淺不一,背後的字比正面的刀口新,落刀也更直。

  「玉雕得早,字刻得晚。」

  白露點頭:「對。玉本身可能來自秦代,到了元鼎二年,杜氏後人才補刻族名和年份。古物傳幾代再刻款,不稀奇。」

  這種東西在古玩行里最容易吃虧。

  一件玉,玉料可能是商周的,紋飾可能是戰國的,打孔可能是漢代改的,清朝人又拿去配了條繩。

  只盯一處斷代,很容易把真東西看成假貨,也容易把拼出來的假貨當成真東西。

  真正的老傳世物,很少乾淨得像剛從棺材裡拿出來,它會被人磨、被人改,也會跟著主人換用途。

  器物也有命,只是它不會開口。

  我摸了摸臥獸的背線,越看越眼熟。

  從懷裡拿出鞋油鐵盒,打開外層油布,將杜氏臥牛銅印取出來。

  一玉一銅,並排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玉獸的頭部已經磨平,銅印上的牛角還在,可兩者趴臥的姿勢、腿部的收法,以及背脊那道弧線,幾乎一樣。

  馬二也看出來了。

  「草的,這不是像一頭牛嗎?」

  白露拿著放大鏡來回比對:「不是像,是同一個造型。銅印的臥牛鈕,很可能照著這塊玉做過樣。」

  鄭有德看了許久,才開口:「杜氏在咸陽的根,比我們想得深。」

  他用獨臂接過臥牛玉。

  「這玉不是邛都的東西。它更早,可能是杜氏從秦代帶出來的。」

  咸陽、邛都、楚雄。

  一塊玉走了上千里,跟著一個爐戶家族過了幾百年,最後落進金沙江邊一個老人的布包里。

  鄭有德說:「杜氏把秦代的東西帶到了邛都,又帶到了楚雄。銅印、銅燈、爐瘤鐵片,都能換。只有這個不能換。」

  馬二最關心的還是那件事。

  「這玉值錢不?」

  「值錢。」白露說,「但更重要的是,它能證明杜氏的傳承。臥牛不是普通紋樣,是他們認祖的記號。」

  我問阿格:「這是你爺爺留給你的?」

  「他臨死前交給我。」阿格低聲說,「他說這是傳家的,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賣。以前家裡沒糧,我想拿去楚雄換錢,最後沒敢。」

  小木悶聲道:「銅燈能賣,玉不能賣。」

  馬二難得沒拿這句話開玩笑。

  鄭有德將臥牛玉重新包好,遞還給阿格。

  阿格沒接。

  「你們拿著,比我拿著有用。」

  鄭有德把布包按回他手裡。


  「收好。這東西比銅燈值錢,也比銅燈要命。誰拿到它,誰就能證明自己是杜氏後人。」

  阿格手抖了一下,馬上把布包塞回夾層。

  鄭有德讓老貓繼續開車。

  吉普重新上路後,他把那枚寫有三處地名的銅片取出,在車頂燈下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今晚跟在後面的,不管是哪一撥,已經知道家譜開了。」

  馬二問:「回昆明收拾他們?」

  「不收拾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?」

  鄭有德把銅片收起,望著東邊黑下去的山口。

  「用點腦子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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