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我們才回到昆明。
從元謀往昆明走,舊吉普先上了一段土路,再接108國道。
金沙江邊太陽大,進了祿勸一帶,天卻陰了,阿格和小木一路沒怎麼說話,銅燈放在帆布包里,那塊秦玉仍藏在其中。
阿格本來可以不跟。
鄭有德沒趕他,他就一路跟到了官渡。
老貓的雜貨鋪在官渡老街後面,前門賣電池、鞋油、針線和散裝糖,後面兩間屋才是我們落腳的地方。
那年月昆明還沒後來那麼多高樓,官渡這一帶到處是土路和磚房,雨一下,鞋底能粘半斤泥。
我們進門時,老貓已經讓人送來一桌菜。
汽鍋雞、炒餌塊、醃菜炒肉,還有一大盆米飯,馬二從昨晚到現在只啃了兩個冷饅頭,坐下以後筷子就沒停過。
「你給本小姐留點雞。」
「鍋里那麼多,你偏盯著二爺筷子底下這塊?」
「那是雞腿。」
「雞有兩條腿,你吃另一條。」
「小木拿著呢。」
小木愣了一下,默默把雞腿放回盤裡。
馬二氣得直拍桌子:「你這丫頭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?」
白露把雞腿夾走:「本小姐今年二十一,他十六,怎麼算欺負?」
這帳算得沒毛病,至少馬二一時沒算明白。
吃到一半,老貓從前店進來,反手關了門。
「昨晚那撥人查清了,是河南幫。」
鄭有德正在喝湯,只嗯了一聲。
「他們進老宅後撲了個空,又把正屋和後坡翻了一遍。鐵匣也找著了,裡面沒東西。領頭的氣得把院牆踹塌了一角。」
馬二咧嘴:「沒崴腳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可惜。」
老貓坐下說:「他們覺得東西讓阿格拿了,可能還會追。」
阿格抬起頭,手裡的飯沒再往嘴裡送。
鄭有德放下碗。
「讓他們氣。氣急了就容易出錯。」
老貓點了點頭,不再往下說。
江湖上跟人,最怕的不是跟丟,是跟了幾天才發現自己走錯了。
那時人已經累了,錢也花了,心裡那股火壓不住,只要領頭的先急,下面的人就會亂猜,亂問,最後自己把路露出來。
飯後,鄭有德把銅燈擺到桌上。
「燈我們收了,玉你留著。」
阿格看了看小木:「燈給多少?」
鄭有德伸出五根手指。
馬二湊過去:「五千?」
鄭有德沒理他。
老貓從柜子里拿出五捆錢,十萬。
這隻銅燈放在正常古玩市場,未必能賣到這個價。
可古玩不是按斤稱,也不只看年代。
帶明確作坊款,又能和杜氏家譜、臥牛印串起來,價就不能單算。
更何況這錢里還有封口費、帶路費和老宅那一晚的風險錢。
小木呼吸都亂了,阿格卻沒馬上伸手。
「多了。」
「燈值多少,我說了算。」鄭有德道,「家譜我們帶走,算在裡面。」
阿格這才把錢接過去。
馬二問他:「阿格,以後還跑貨?」
「跑。」阿格把錢裝進貼身布袋,「不跑沒飯吃。」
我說:「再回老宅,發現什麼了,可以聯繫我們。」
阿格點了點頭。
本以為叔侄兩個當天就走,鄭有德卻把他們留了下來,說要再研究一下秦玉。
這一留,就是七天。
白露給玉畫了正面、背面和側面三張圖,連牛背的磨痕、四腳收攏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。她畫完第二天,鄭有德拿著圖紙出了門,直到晚上才回來,問他去哪兒,他也不說。
後面幾天很平靜。
老貓盯河南幫,張西武在院裡修裝備,馬二拿那隻鐵盤鎖練手,開了又鎖,鎖了又開。
白露整理杜氏家譜,我則拿臥牛銅印和圖紙反覆比對。
第七天下午,阿格叔侄準備離開。
臨出門前,阿格把那塊秦玉取出來,看了很久……他用拇指摸過牛背,又用舊布包了三層,重新塞回衣服夾層。
我當時就覺得哪裡不對。
玉還是那塊玉,顏色、大小、刻字都沒變,可我就是覺得不一樣。
這事說不出道理。
玩古董久了,有時眼睛沒看出毛病,手和心先覺得彆扭。
行里把這個叫「生眼」,不是什麼神通,就是一件東西看得太熟,突然換了氣口,你自己也說不清。
阿格走後不到半個鐘頭,鄭有德對老貓說:「查安順那條線。李老漢、銅器、東行那支人的落腳點。」
「從哪兒下手?」
「麼鋪鎮。先查李老漢修的是老屋還是新地基,再找當年收貨的人。」
老貓穿上外套,推門走了。
門剛關,我便問:「把頭,那塊玉是不是動過?」
鄭有德看了我一眼。
下一刻,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,取出一個舊布包。
布包打開,裡面也是一塊一模一樣的秦玉。
馬二先看了看桌上的玉,又看了看門口,嘴慢慢張開。
「草的,把頭,你年輕時候是不是當過扒手?」
白露一把拿起玉,對著窗光看了幾眼,又翻到背面。
「這是真的。」
「阿格帶走的是假的?」我問。
鄭有德沒有否認。
馬二繞著桌子走了兩圈:「不是,啥時候換的?二爺這幾天眼都沒眨幾下。」
白露冷笑:「你睡覺磨牙的時候也算睜眼?」
「你少扯我,先說玉!」
鄭有德點了支煙。
「前天。我讓阿格再拿出來拓字,老貓在前店喊他,換的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
不是因為這手有多難,而是他從拿到圖紙那天起,就已經決定這麼幹了。
這時,前店門鈴響了一聲。
一個瘦老頭掀開門帘走進後屋,戴著老花鏡,手裡提著木匣。
我一眼認出他。
「裴爺?」
老裴把木匣放到桌上:「寶雞到昆明,坐得我骨頭都散了。你們倒好,連口熱茶都沒有。」
馬二盯著他:「假的是你做的?」
「不是我,難道是你?」
老裴打開木匣,裡面放著刻刀、磨頭、細砂和幾塊殘玉料。
我這才知道,修復文物和造假,中間只隔一張紙。
會補銅器的人,必然懂鏽層,會接玉的人,必然懂刀口,會修漆木器的人,也知道怎樣讓新漆看起來像舊漆。
真正高明的造假師,很少是街邊賣假貨的,他們原本就是修東西的,只是有人給的錢多,手便往另一邊偏了。
老裴做那塊假玉,用的不是新料,是一塊清末殘玉,外皮本來就老,磨掉舊紋,再按白露的圖重新下刀。
牛背上的油光不是抹出來的,是拿舊皮和細灰一點點揉出來的。
這樣的東西騙不了大行家一年,但騙幾個月,夠了。
「為什麼換?」白露問。
鄭有德彈了彈菸灰。
「阿格拿真玉,河南幫會抓他。我們拿真玉,河南幫會盯我們。」
馬二道:「現在他們還是會盯阿格。」
「所以假玉要能讓他們搶走。」鄭有德說,「人不傷,東西丟。那幫人拿到玉,自然會替我們去敲別的門。」
我明白了。
把頭這招狸貓換太子,間接形成了禍水東引。
鄭有德多給銅燈的錢,不只是收燈,也是給阿格叔侄的補償。
做得不算光彩,可江湖上很多事,不能只分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