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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姓周

2026-07-28 09:51:02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我們又在官渡住了兩天。

  那隻銅燈已經收好,外面先裹棉紙,再纏舊報紙,最後塞進一隻裝電飯鍋的紙箱。

  馬二還往箱子裡放了兩袋洗衣粉,說火車上真有人開箱,聞見一股肥皂味,多半懶得繼續翻。

  白露不讓。

  「銅器最怕受潮,你塞洗衣粉幹什麼?」

  「遮味。」

  「它又不是臘肉,要遮什麼味?」

  馬二蹲在箱子邊上,振振有詞:「你懂字,我懂賊。賊偷東西先看包裝。紙箱越破,裡頭越安全。」

  白露把洗衣粉扔了出去。

  「你給本小姐滾遠點。」

  

  其實馬二說得不算全錯。

  九十年代跑古董,包裝不能太好,越是紅木匣、錦緞盒,越容易招人惦記。

  真正跑大貨的,青銅器常塞在舊機器殼裡,瓷器會夾在暖水瓶膽和搪瓷盆中間,看著寒磣,路上反而穩。

  不過洗衣粉確實不行。

  那東西破了袋,鹼粉鑽進鏽層,後頭哭都來不及。

  白露把銅燈重新收好,又回到桌前整理杜氏家譜。

  邛都木簡的抄本放左邊,老宅帶出來的家譜放右邊,中間壓著一張雲南、貴州交界的舊地圖。

  她在紙上畫了好幾道線。

  我看了半天,問:「能對上嗎?」

  「只能對一半。」

  白露推了推眼鏡,指著兩枚斷簡的拓字。

  「邛都木簡里,杜氏南下時寫的是入滇池。家譜中,第二代杜平死在滇池西北,第三代出生於威楚。這一段沒問題。問題出在後面。」

  「東行?」

  「對。家譜到了清初才出現東行,可薄銅片上的安順,未必是清初才定下的。」

  說完,她把鉛筆在地圖上點了兩下。

  我沒再問。

  古人記路和今天不一樣。

  今天坐車看公路牌,昆明到安順是一條線。以前的人不認省界,只認鹽道、驛站、水源和能過牲口的埡口。

  有些地方地圖上看著近,中間隔一道山,人就得繞幾百里。有些地方看著遠,趕馬幫卻能一路走通。

  雜貨鋪前頭的收音機一直響,播的是雲南地方戲。

  我聽不懂唱詞,只聽見鑼鼓一陣緊一陣慢,偶爾夾著前店買電池的人問價。

  老貓泡了壺茶,和鄭有德、老裴坐在門口。

  我在後屋,隔著一道布簾,能聽清他們說話。

  老貓先開口。

  「這條線,你確定還要跟?」

  「跟。」

  老貓提起茶壺,給三隻玻璃杯續了水,杯子碰桌面,響了兩下。

  「邛都的金餅拿了,銅印也拿了。楚雄火祠看過,家譜在手,銅燈也收了。現在回邯鄲,夠吃幾年。」

  老裴在旁邊咳了一聲:「他要肯夠,就不是獨臂鄭了。」

  鄭有德沒有理他。

  「你查到什麼了?」

  老貓把聲音壓低。

  「安順那邊有人打聽你們。」

  我手裡的銅印停在半空。

  張西武本來靠牆擦軍刺,聽到這句話,抬頭看向前門。馬二也不裝銅燈了,抓起洗衣粉袋往桌邊挪。

  鄭有德問:「河南幫?」

  「不是,是另一撥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人?」

  「領頭的姓李,說話有香江口音。」

  屋裡沒人出聲。

  那個年月,香江口音出現在古玩行里,不算稀奇,但絕不是好事。

  內地青銅器不能公開交易,真正的大件想賣高價,十有八九會往廣州、深圳走,再想辦法過香江。

  那邊有人出錢,有人做圖錄,也有人專門替海外買家找貨。

  他們不下墓,不打洞,有時連真貨都沒摸過,可他們知道誰家缺錢,誰手裡壓著貨,誰剛從山裡回來。


  這種人最難纏。

  土夫子盯的是坑,他們盯的是人。

  鄭有德問:「打聽什麼?」

  「先問李老漢,又問兩年前那批銅器,還拿了一張拓片給人看。拓片上具體是什麼,我的人沒看清,只說像一頭趴著的牛。」

  馬二推開布簾:「媽的,怎麼又是牛?咱們這一路不是找牛,就是讓牛攆。」

  白露跟著出來:「貴州離西昌不算太遠,古代路線也是通的。邛都往東南可以進黔西,杜氏如果避戰亂,不一定非要沿官道。」

  「貴州?」馬二皺眉,「那比雲南還遠。」

  「你拿什麼量的?」

  「火車票。」

  白露瞪了他一眼:「本小姐說的是古代商道。」

  鄭有德看著老貓:「李老漢那批貨,確定帶邛都杜?」

  「確定。查清了,兩年前,不是挖地基,是拆豬圈時挖到一隻陶瓮,裡面有五件銅器。一隻小釜,兩隻銅盤和銅鏡,還有一件說不清用途的長柄器。」

  「貨呢?」

  「早出手了。」

  「走的哪條路?」

  「先到貴陽,再轉湖南。中間換了兩次手。」

  老裴端起杯子吹了吹:「銅器往湖南走,不稀奇。長沙那邊從民國時就有收貨的傳統,湘西、黔東的東西也愛往那兒匯。貨到了長沙,洗一遍來路,再往廣州送,誰也說不清是貴州出的,還是湖南出的。」

  古玩行里所謂「洗來路」,不是拿水洗。

  一件剛出土的東西,不能見光。

  可它經過兩三個中間人,換一隻舊盒子,再編個祖傳故事,就成了傳世貨,故事編得好,買家甚至會替它補上一段家史。

  假貨靠編故事賣錢,真貨也靠編故事保命,這話聽著荒唐,可那時就是這樣。

  鄭有德用右手轉了轉茶杯。

  「家譜上寫了東行,現在有了方向。杜氏離開楚雄,可能沿著商道進安順。那批銅器就是路標。」

  老貓道:「路標也可能是餌。香江姓李的已經到前頭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才要快。」

  「你真當他們只為幾件漢銅?」

  鄭有德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他們也在找鐵候遺物。」

  老貓不說了。

  我那時才明白,把頭決定繼續追,不只是捨不得貨。邛都、楚雄、安順三處連起來,已經不是一個窖、一個墓的問題。

  鐵候把東西交給杜氏,杜氏又守了一千多年,現在各路人同時盯上這條線,說明安順藏著的東西也不簡單。

  鄭有德問:「那批銅器最後賣給誰?」

  「長沙,一個姓周的收藏家。」

  「名字。」

  「周海生。五十來歲,在長沙清水塘一帶住。明面上做舊家具,私下收戰漢銅器。道上有人叫他周半眼。」

  馬二笑了:「怎麼才半眼?另一隻讓人摳了?」

  老貓搖頭:「他兩隻眼都在。叫半眼,是因為東西只看半眼就敢出價。看準了賺,看錯了認栽。」

  「這人還活著?」

  「活著。只是半個月沒露面。」

  鄭有德站起身。

  「如果能找到那批銅器,就能確定杜氏東行的路線。先找姓周的問問看。」

  這時,老裴卻把茶杯放下了。

  「用不著去找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  老裴從木匣底下抽出一張折過三次的傳真紙,展開後推到桌上。

  紙上是一幅模糊拓圖,正中趴著一頭牛,四肢收腹,背脊起弧。

  下方只有一行手寫字:

  ……尋持玉者,價錢隨開。

  老裴看著鄭有德。

  「周海生三天前托人把這個發到寶雞。他也在找那塊秦玉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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