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裴帶來的傳真紙很薄,邊角有些卷,上面的臥牛拓圖也不清楚。
那年月傳真機不算稀罕!
但普通人很少用。
古玩行的人喜歡傳真,是因為電話里說不清東西,照片寄過去又慢,像拓片、器形圖、銘文,塞進傳真機,幾分鐘就能傳到另一個省。
缺點也明顯。
銅錢上的一道細裂,傳過去可能變成黑線,青銅器上的范線,傳過去也可能直接沒了。
所以真正懂行的人,不會拿傳真圖斷真假,只會拿它認東西。
周海生這張傳真,就是認東西用的。
馬二把紙拿起來,對著燈看了半天。
「這姓周的有病吧?找玉就找玉,寫什麼價錢隨開。他要真這麼有錢,自己去和田挖一塊不就完了?」
白露道:「你去挖。」
「我挖著了分你一半。」
「滾。」
鄭有德從馬二手中抽走傳真,問老裴:「周海生知道秦玉在雲南?」
「他沒說。」老裴摘下老花鏡,用衣角擦了擦,「傳話的人只說,周海生這兩個月一直找臥牛玉。他發出去的傳真不止這一張,西安、寶雞、洛陽、長沙,幾處有老貨路子的地方都收到了。」
我問:「他以前見過這塊玉?」
老裴搖頭。
「沒見過實物,但肯定見過圖。你們看牛背。」
白露把傳真紙壓平。
拓圖上的臥牛四肢收在腹下,牛頭朝左,背脊中段有一小塊空白。
那處看著像傳真時漏了墨,也像原拓本就缺了一角。
我拿出秦玉,對著圖比了比。
牛背完整,沒有缺口。
秦玉我看過很多次,牛背雖有磨損,也沒有這塊空白。
「這不是照秦玉拓的。」我說。
老裴嗯了一聲:「我也這麼想。可能還有第三件臥牛器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杜氏秦玉不是隨便雕著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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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印照秦玉做樣,現在周海生手裡又出現了另一幅臥牛圖,說明安順那支杜氏,很可能也帶走過一件認祖的東西。
馬二抓了抓頭髮。
「一頭牛掰成三頭,這杜家人防賊防得比皇帝還嚴。」
鄭有德道:「他們防的不是賊。」
「那防誰?」
鄭有德沒回答。
白露把傳真和家譜放到一起,低頭看了片刻:「如果臥牛器是身份憑證,三處分藏就不只是藏東西。邛都有銅印,楚雄有秦玉,安順應該也有一件。」
我接著她的話說:「三件東西,認三支人。」
白露點頭:「也可能三件合在一起,才能認那件鐵候遺物。」
馬二聽完,拍了下桌子。
「這不就跟開銀行保險柜一樣?一把鑰匙歸掌柜,一把歸東家,兩邊不到齊,誰也開不了。」
這話糙,意思卻對。
古時候分持信物並不少見,兵符要合驗,契約要對縫,鹽引也有底簿。
江湖裡還有一種「陰陽票」,一張紙撕成兩半,各留一邊,來人拿著半張對上茬口,才能取貨。
東西越要命,憑證就越不會只留一份。
鄭有德看向老貓:「打電話,查那批安順銅器。」
老貓把桌邊的電話拖過來,先翻了幾頁號碼本。
他的號碼本上不寫全名。
長沙姓劉的寫成「湘木」,貴陽跑車的寫成「黔輪」,還有些只畫三角、圓圈,外人撿到也看不懂的那種。
第一個電話打到貴陽。
老貓報了自己姓陳,和對面說了幾句舊家具,又提到兩年前麼鋪鎮出過的一瓮銅器。
對面開始不認,老貓說了句「東西走過湘西,橋錢還是我朋友墊的」,那人才改了口。
電話聲音小,我們聽不清對方說什麼。
老貓拿筆記下兩個名字,掛斷後又打長沙。
這次等了很久,中間轉了兩個人。馬二站在旁邊想聽,被老貓推開了三次。
最後,老貓問:「五件全散了?」
電話那頭說了一陣。
「鏡子還在?」
老貓抬頭看了鄭有德一眼。
「背面有字沒有?」
又過了半分鐘,他把電話放下。
「貨散了。銅釜去了廣州,兩隻盤子一隻在株洲,一隻讓湖北人收了。長柄器沒人說得清,可能已經過了香江。還剩一面小銅鏡在長沙。」
白露問:「什麼鏡?」
「漢代四乳鏡,不大,鈕座旁刻著三個字。」
「邛都杜?」
老貓點頭。
這就對上了。
李老漢從豬圈底下挖出的不是普通窖藏,五件銅器里只要有一件帶杜氏款,就能證明杜氏東行支脈確實到過安順。
現在銅鏡還留在長沙,它就是我們能摸到的活口。
鄭有德問:「銅鏡在誰手裡?」
「周海生。」
馬二坐到板凳上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繞了一大圈,又繞回姓周的身上了。咱們這是要去長沙?」
「先問問。」鄭有德道。
老貓重新撥號。
這次他沒有直接找周海生,而是聯繫清水塘一個做舊木器的中間人。
長沙清水塘那一帶以前做古玩、字畫和舊家具的人不少,收貨的門臉不一定掛古玩招牌。有些鋪子外頭擺的是樟木箱、雕花床,後屋談的卻是銅器和玉器。
真正值錢的貨,不上櫃。
電話接通後,老貓只說我們手裡有周老闆想看的「臥獸」。
對面馬上讓他等。
十來分鐘後,電話鈴響了。
老貓接起來,聽了幾句,捂住話筒。
「周海生願意見。」
我問:「時間呢?」
「三天後,長沙清水塘。」
馬二鬆了口氣:「那就行。」
老貓卻沒掛電話,繼續道:「有條件。他要我們帶東西過去看。」
鄭有德看著他:「什麼東西?」
「秦玉。」
白露馬上站起來:「不能帶。」
她動作太急,桌上的墨碟被袖子碰歪,黑墨流到舊報紙上她也沒管,只盯著鄭有德。
「這塊玉是杜氏傳了上千年的信物。長沙不是我們的地方,周海生又和香江人有往來。真拿過去,東西未必回得來。」
馬二道:「不拿玉,他又不見。」
「那就不見。」
「銅鏡不要了?」
「銅鏡能買,玉不能賭。」
兩個人正要吵,鄭有德抬了下手。
「老貓,問清楚。周海生和香江姓李的什麼關係。」
老貓鬆開話筒,說了幾句又等對面回話。
這次電話打了將近五分鐘。
掛斷後,他說:「周海生早年給香江李先生送過貨。不是手下,算合作。李先生出錢,周海生在湖南、貴州收東西。兩年前安順那批銅器,就是他們一起接的。」
我問:「現在那個李先生在長沙也有人?」
「有。他的路很廣,廣州、長沙、貴陽都有落腳點。聽說安順已經過去了兩個人。」
鄭有德點了支煙。
「那就更要去。」
白露皺眉:「帶真玉?」
「不帶。」
馬二愣了:「不帶人家讓進門?」
鄭有德看著桌上的傳真。
「做拓片。」
白露反應過來:「只帶玉的拓片和尺寸圖?」
「對。銅鏡也先看圖,不見實物,不談價。」
這是古玩行里常用的辦法。
大貨第一次碰面,買賣雙方都不會把家底全亮出來。
賣家拿照片、拓片,買家拿一部分定金。圖真不代表貨真,定金厚也不代表人有錢,大家先試對方的眼力,再試膽子。
誰先著急,誰先掉價。
白露把真秦玉放到軟布上,調好燈,又拿出宣紙和墨包。
老裴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道:「玉背別全拓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咸陽杜氏,元鼎二年可以露,牛腹下面那道線不能露。」
我把玉翻過來。
牛腹靠近後腿的位置,有一道很淺的斜線,之前我們都當成了舊磨痕。
老裴用放大鏡照了照,說:「這不是磨的,是人刻的。只有半道,另一半應該在別的東西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