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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故事

2026-07-28 09:51:10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牛腹下面那半道刻線,最後沒有拓。

  白露只拓了臥牛玉的正面、背面銘文和側形,尺寸也故意少寫了一分。

  老裴說,行里給人看圖,不能什麼都露。真東西露七分,剩下三分用來認人。

  對方要是能說出沒露的地方,說明他見過同類東西。

  要是什麼都說不出,只會喊價,那就是錢多,眼不夠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我們從昆明站上了火車,往東去長沙。

  這次只有四個人,鄭有德、我、馬二和白露。張西武留在官渡,一是等安順那邊的消息,二是看住銅燈和杜氏家譜。

  馬二上車後還問:「鐵拳不去?」

  鄭有德把旅行包塞到座位底下。

  「他留著安全。」

  馬二往鋪位上一靠:「他不在,我心裡沒底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總說自己一人能打八個?」白露把帆布包抱在懷裡道。

  「八個不拿槍的。拿槍另算。」

  「滾。」

  那趟車人不算多。

  馬二搶了靠窗的位置,脫鞋盤腿坐著,沒一會兒就把窗台擺滿了瓜子殼。

  白露把拓片貼身放著,連上廁所都背著帆布包。鄭有德坐在對面,一直看窗外。

  

  昆明往東,先過曲靖,再走貴州。

  火車鑽山洞很頻繁,窗外剛亮一會兒,馬上又黑下來。

  我看著遠處一層層的山,說:「杜氏東行,走的也是這個方向。」

  鄭有德點頭。

  「方向一樣,路不一樣。」

  以前從雲南進貴州,靠的不是鐵路,是驛道和馬幫路。

  人跟著鹽走,貨跟著水走。

  楚雄往東,能經昆明、曲靖進入黔西,再往安順,一路上山多,雨多,很多舊路現在只剩村名。

  這也是為什麼古玩行追老貨,不能只看地圖。

  一件銅器從地下出來,可能先讓背簍客背到縣裡,再跟藥材車進貴陽,轉到懷化以後又變成湖南貨。

  轉三次手,連賣家自己都說不清它到底從哪兒出來。

  火車到懷化時,天剛擦黑。

  站台上賣米粉和茶葉蛋的人來回走。馬二正趴窗戶看熱鬧,突然不嗑瓜子了。

  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站台立柱旁有兩個男人,一個穿牛仔,一個穿黑色皮衣,兩人輪流用公用電話。

  打電話時,他們不時朝我們這節車廂看。

  馬二看了幾秒,收回身子。

  「把頭,有人盯車。」

  「別回頭。下一站換車廂。」

  白露下意識抱緊帆布包:「是不是河南幫?」

  「河南幫現在應該追阿格。」我說。

  馬二壓低聲音:「那就是香江姓李的。媽的,鼻子比狗都靈。」

  鄭有德瞥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見過?」

  「沒見過。」

  「沒見過就別替人認親。」

  火車再次開動後,我們沒有馬上換。

  等列車員推著熱水車過去,鄭有德才帶我們從連接處穿到後面兩節硬座車廂。

  我回頭看過一次。

  那兩個人沒上車。

  他們不像要跟,更像是來認車次、認人。

  這種感覺不太好。

  跟你的人至少在眼前,認完人就走的,後面還有誰,誰也不知道。

  到長沙是第二天上午。

  那時長沙火車站前面還很亂,拉客住店的、賣地圖的、提著蛇皮袋趕車的,全擠在五一大道口。

  我們沒往清水塘去,先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社。

  房間開了兩間。

  馬二和我一間,鄭有德和白露各住一間,實際上誰也沒準備久住。

  白露用旅社前台電話聯繫周海生,約好第二天上午去太平街見面。


  掛完電話,馬二問:「靠譜不?」

  鄭有德說:「看了再說。」

  第二天,我們沒從旅社正門一起出去。

  馬二先走,我和白露隔了十分鐘,鄭有德最後離開。

  太平街那時還沒後來修得那麼齊整,有賣舊木器的,也有賣字畫和瓷器的。

  周海生的店在街中段,門面不大,木招牌上寫著「海生古玩」。

  門口擺了幾隻青花罐。

  馬二繞著看了一圈,低聲說:「這些罐子新的吧?」

  白露拉了他一把。

  「別亂說。」

  「本來就新,底足拿砂輪磨的,裡面還一股醬油味。」

  行里做舊瓷器,往往會用茶葉水、煙油,甚至醬油泡胎,再埋進濕土裡。

  做得差的,味道幾個月散不掉。

  馬二不太懂瓷,可他鼻子靈,這一點有時比眼睛管用。

  我們正要進店,鄭有德外套里的手機響了。

  他走到街邊接通,只聽了幾句臉便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幾個人?」

  電話那邊是老貓。

  「兩個。走了。像是確認你們住哪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進旅社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前台問過房號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看好東西。」

  他掛斷電話,對我們說:「今晚不回去了。看完銅鏡換地方。」

  馬二回頭看了一眼街口。

  「懷化那兩個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

  鄭有德先推門進店。

  店裡光線不太好,靠牆立著兩隻雕花木櫃,櫃檯里擺的都是銅錢、鼻煙壺和小玉件。

  一個老頭坐在櫃檯後面,頭髮全白,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。

  他抬眼看了看我們。

  「你們就是昆明來的?」

  鄭有德說:「對。」

  老頭沒起身,先把店門關了,又掛上暫停營業的木牌。

  這人就是周海生,外號周半眼。

  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隻布包,解了三層,裡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銅鏡。

  鏡面已經發黑,背面有四個乳釘,鈕座旁邊刻著三個字。

  邛都杜。

  白露戴上手套,把鏡子拿到窗邊。

  她沒急著看字,先看鏽,再看鈕座和乳釘,足足過了五六分鐘,她才開口。

  「和木簡上的字是同一種寫法。都字的收筆往裡扣,杜字的木旁短一截。」

  周海生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姑娘讀過簡牘?」

  白露把銅鏡放回布上。

  「與你無關。」

  馬二咧了咧嘴,她這脾氣,換個地方能把買賣聊黃,在這裡卻正好。

  我們不是來求周海生賣貨的。

  周海生包好銅鏡,問:「你們有杜氏的臥牛玉?」

  白露從帆布包里取出拓片,沒有直接遞,而是放在櫃檯上推過去。

  周海生戴好老花鏡,一張張看。

  他看得很慢,先看臥牛正面,又看背上的小篆,最後拿尺量了拓片尺寸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說:「這東西是真的。」

  馬二馬上問:「怎麼證明?」

  「字口、筆法都對得上。元鼎二年的字是後來補刻,但刻字的人見過秦篆,不是如今胡編的。牛身也不是漢代常見做法,更早。」

  我盯著他的手。

  他翻到最後一張時,手指突然停了一下。

  那張紙上不是秦玉,是白露臨時加進去的一幅臥牛銅印側拓。沒有印面,只有牛鈕和一小段底座。

  周海生抬起頭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你們從哪拿到這印的?」

  鄭有德說:「從該拿的地方。」


  周海生把拓片壓在手下,聲音低了不少。

  「有人在找這枚印。不是一撥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香江那邊的人。」

  馬二往櫃檯前靠了一步。

  「姓李?」

  周海生沒承認,也沒否認,只盯著鄭有德。

  「你們帶實物來沒有?」

  鄭有德反問:「你覺得呢?」

  兩人對視了幾秒。

  周海生先移開目光。

  他重新拿起臥牛玉拓片,看了看牛腹的位置,那裡空著,老裴說的半道刻線,我們一點沒露。

  「這塊玉不能現身。印也不能。安順已經有人死了。」

  白露猛地抬頭:「誰死了?」

  周海生沒說,反而收起銅鏡,把拓片放回櫃檯。

  「銅鏡我不可以給你們。」

  「我們不是來買的。」

  鄭有德伸手拿回拓片:「是來看的……順便聽聽它的故事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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