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故事不值錢!」
周海生看著鄭有德:「有時候卻要命。」
馬二一隻手撐住櫃檯,歪著嘴笑。
「周老闆,你這話說反了。要命的故事才值錢,不值錢的都在街口茶攤上。」
周海生沒理他。
把包著銅鏡的布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尺,動作不快,意思很明白:鏡子不給,話也不能白聽。
鄭有德坐到旁邊那把圈椅上。
「玉沒帶,印也不在長沙。你不說,我們現在就走。」
「你不想要銅鏡?」
「鏡子已經替我們認了路,要不要都一樣。」
話說完,周海生不說話了。
古玩行里談貨,最怕碰到兩種人。
一種是什麼都不懂,只認貴,開口就是祖傳、宮裡流出來的。
另一種就是鄭有德這樣的人,東西擺在面前,他先算這件東西能帶來什麼,不先算能賣多少錢。
前一種好騙,後一種不好留。
周海生盯了鄭有德一會兒,重新解開布包。
「這鏡子是我兩年前從貴州收來的。賣貨的是個當地農民,說老家拆屋挖地基,從土裡翻出一隻陶瓮,鏡子就在瓮里。」
我問:「賣鏡子的人姓李?」
周海生看向我:「你們已經查過了?」
「聽說過。」
「那就不用繞了。人住安順那邊,具體哪個村,我記不清。」
鄭有德用右手撥了一下椅子扶手上的裂紋。
「是記不清,還是不願意說?」
周海生臉上的肉動了一下。
「獨臂鄭,你到長沙問貨,我給你看了。再往下問,就是問我的貨路。」
「貨路已經斷了。」
「斷沒斷,我說了算。」
屋裡一下沒聲了。
太平街外頭有人推板車,鐵輪軋過石板路,咣當響了幾下。
馬二側過身,堵在櫃檯和店門中間,他沒有掏東西,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。
周海生看見了。
「怎麼,還想在長沙動手?」
馬二笑道:「哪能。二爺看你屋裡悶,活動活動胳膊。」
「你給本小姐站遠點。」
「我又沒碰他。」
「你那張臉已經碰著人了。」
馬二瞪了白露一眼,到底往後退了半步。
鄭有德道:「周老闆,我們不搶貨,也不壞你的規矩。安順死了人,你剛才親口說的。現在香江的人也在找東西,這已經不是一面銅鏡的買賣。」
周海生沉默片刻,摘下老花鏡拿布擦了擦。
「賣鏡子的農民沒死。死的是當年帶香江人回安順認地方的中間人,姓唐,貴陽人。十天前,人從麼鋪鎮外頭一條水溝里撈出來,身上沒有錢,沒有表,只有鞋底夾著一小塊拓紙。」
白露問:「臥牛拓圖?」
「只剩半隻牛頭。」
難怪周海生這麼緊張。
中間人一死,線就會往兩頭燒,一頭是出貨的農民,一頭是接貨的老闆。
周海生屬於後者,他怕的不是帽子,是花錢找東西的那群人。
我又看了一眼櫃檯上的銅鏡。
那年月收青銅器,真正危險的通常不是收貨現場,農民從地里挖出東西,拿麻袋一裝,坐班車進城,幾十塊、幾百塊就敢賣。
貨到了縣裡翻十倍,進了省城再翻一層。
等它到了廣州、香江,盒子一換,故事一編,就敢寫成「民國舊藏」。
每換一手,價格漲一次,知情的人也少一個。
如果有人想把來路徹底洗乾淨,那中間人就是最礙事的。
白露指著鏡子問:「那隻陶瓮里還有別的銅器嗎?」
「有。一隻小銅釜,兩隻盤子,還有一件長柄的東西。長柄器我沒看懂,像燈柄,又像爐具。」
「銅釜後來去哪了?」
「廣州。」
鄭有德抬了下眼:「廣州?」
「買主姓吳。道上都叫廣州吳老闆。」
我和鄭有德對視了一眼。
我們認識的姓吳的人不算少,可做古董、能接漢銅、又跟西南貨路沾邊的,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吳斌。
不過吳斌的根在四川和雲南,他在廣州有沒有路子,我們不知道。
江湖上同姓不算線索,何況「吳老闆」這三個字,廣州一天能喊出幾百個。
白露低聲道:「長沙周老闆,廣州吳老闆,後面再接香江李先生。這條線連起來了。」
周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姑娘,線連得太快,容易把自己套進去。」
「本小姐只認東西,不認你們那套。」
「東西也是人送來的。」
「所以人才最會騙人。」
周海生被她噎得咳了一聲。
鄭有德問:「銅釜上有字嗎?」
「有。底下也是邛都杜三個字,旁邊還有一道火紋。那隻釜鏽重,口沿缺了一塊,但沒修過,是整器。」
「你賣給吳老闆的?」
「不是。我和他不認識,中間有人遞貨。他是在廣州做古董生意,具體是鋪子還是私宅,我沒去過。」
這話聽著繞,其實很正常。
大件青銅器交易,很少讓買賣雙方直接見面,中間人拿兩頭的錢,也替兩頭擋臉。
賣家不知道貨最後到了誰手裡,買家也不知道東西從哪個坑出來。
真出了事,先抓到的往往就是遞話的人。
鄭有德問:「還能聯繫上嗎?」
周海生想了一下。
「我可以幫你問。能不能回,不保證。」
他從櫃檯下拿出一本電話簿,翻到中間,抄下一串廣州號碼。
店裡沒有電話,他帶我們去了後院。
後院原本是放舊家具的,牆邊堆著三張架子床,一台黑色電話機壓在木箱上。
周海生撥號後,先用湖南話和對面說了幾句。
電話轉了兩次。
最後接電話的人聲音很大,隔著聽筒都能聽見銅釜、貴州、昆明人幾個詞。
周海生一邊說,一邊看我們。
他沒提鄭有德的名字,也沒提秦玉,只說有人拿著同批銅鏡的線索,想看看銅釜。
這一通電話打了十幾分鐘。
馬二站累了,靠著門框小聲問我:「廣州那個,不會真是吳斌吧?」
「吳斌買貨不愛繞這麼多手。」
「有錢人都愛裝神秘。」
「你沒錢也挺神秘。」
「二爺那叫深藏不露。」
白露回頭:「你藏的是賭債吧?」
馬二正要反駁,周海生掛了電話。
「老吳說,東西還在。」
周海生繼續說:「不過要見人才能談。拓片、照片都不給看。你們真想要,就去廣州當面找他。」
馬二問:「現在去廣州?」
「太遠了,先不急。」鄭有德道。
周海生把手按在電話上,忽然又補了一句。
「老吳還說,有人比你們更想要那隻銅釜,出的價很高。」
鄭有德看向他。
「誰?」
「他沒說……」
周海生頓了頓,「只讓我轉告你們,想要銅釜,就快點。晚了,貨可能直接過香江。」
白露把帆布包抱緊。
「香江李先生?」
「我沒說。」
「你也沒否認。」
周海生重新戴上老花鏡,轉身往前店走。
我們跟回櫃檯。
他把四乳鏡包好,又在最外層扎了一道紅繩。
鄭有德收起拓片。
「銅鏡你留著。銅釜的事,以後再說。」
周海生抬頭:「你不去廣州?」
鄭有德走到門口,看了看天色說道:「告訴老吳,我近期會去廣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