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走出海生古玩時,天已經黑了。
長沙太平街賣臭豆腐的攤子還沒收,油鍋里冒著白氣,味兒沖得馬二直皺鼻子。
「九峰,長沙人是真能吃,這玩意兒聞著像襪子泡水。」
「你給本小姐閉嘴。」
「我又沒說你。」
「你再說一句,我讓你把那鍋喝了。」
我沒搭話,眼睛一直看街口。
鄭有德也沒往旅社方向走,他攏了攏外套,聲音啞道:「有人跟。」
馬二嘴角一歪:「周半眼的人?」
「不是。」我說,「旅社那邊已經被問過房號,街口又有人等,應該是沖咱們來的。」
白露抱緊帆布包:「香江李先生?」
鄭有德搖頭:「香江人做事,不會這麼急。」
我接了一句:「急的是有舊帳的人。」
馬二愣了一下,隨即罵道:「草的,不會是岳陽那個臭娘們吧?」
我不太確定。
但來長沙之前,我心裡就防著陳落芸。
岳陽湖心島那事,我們做得不算漂亮,一個長樂幫出面的姑娘,被我和馬二騙去水窖,又被馬二一腳踹下去,還在手下面前丟了人。
江湖上有些仇不一定為錢,是為臉。
臉要是掉在地上,比丟錢麻煩。
那年月找人不像現在有攝像頭,有手機定位,可道上找人有道上的辦法。
火車站有人盯車次,旅社有人問房號,碼頭有人認口音,只要你露過臉,錢撒出去,總有人願意幫你看一眼。
我來長沙前,讓老貓故意用旅社電話聯繫周海生,就是給外頭的人看,我們住哪、什麼時候出門、要見誰,半真半假地放出去。
真東西沒帶,真住處也不能回。
馬二低聲問:「現在咋整?」
「往坡子街走。」
「吃飯啊?」
「逃命。」
「那也能順手買倆糖油粑粑不?」
白露抬腳就踢他。
我們沒有走大路,穿過一條賣舊家具的小巷。巷子盡頭堆著幾張破門板,旁邊有個修鞋攤,攤主早走了,只剩一隻鐵皮工具箱。
剛過巷口,前面出來兩個人。
後面也有腳步聲。
馬二把袖子擼起來,聲音壓著:「把頭!」
鄭有德沒回頭,只說了兩三個字:「別急。」
前頭那兩人讓開半步。
巷口外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,車燈沒開。
車旁站著一個女人,灰色短風衣,黑皮鞋,頭髮比岳陽時短了些,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。
陳落芸。
她看見我,笑了一下。
「陸九峰,你還真敢來長沙。」
「長沙又不是你家炕頭。」馬二立刻罵道。
陳落芸沒看他,只盯著我:「湖心島的水冷不冷,你還記得嗎?」
「記得。你槍打得也挺響。」
她往前走了兩步,身後幾個人散開,把巷口堵住。
這次她帶的人不多,七八個,但站位很準,前面堵路,後面封巷,左右兩邊還有人壓牆角,防我們翻牆。
陳落芸說:「把東西交出來。」
鄭有德抬眼:「什麼東西?」
「杜氏銅器的線索。」陳落芸道,「還有臥牛玉的拓片。」
白露臉色一變:「你們也查杜氏?」
陳落芸看了她一眼:「白姑娘,讀書人少插江湖事。你們從雲南帶出來的東西,不止香江人在找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
長樂幫果然不是單純報仇。
他們吃水路,老底子在運河,後來長江、洞庭、湘江都有他們的人。
杜氏東行從雲南入貴州,再走湖南,銅器流到長沙,可能過香江,這中間少不了水路。
長樂幫盯上這條線,一點不奇怪。
江湖上的幫會,表面看是打打殺殺,實際最值錢的是路。
你有貨沒路,貨就是燙手山芋。
你有路沒貨,別人也得給你三分面子,長樂幫從民國水運吃到後來陸運興起,能活下來靠的不是船,是人情和消息。
「陳姑娘,岳陽的事,是小輩不懂規矩。我給你賠個不是。」
陳落芸冷笑:「獨臂鄭的不是,我擔不起。」
馬二小聲嘀咕:「那你還堵。」
「馬成二……對吧?你那一腳,我記著。」
「嘿嘿!記性挺好。要不要二爺再幫你回憶回憶?」
我趕緊攔住他:「少說兩句。」
他再說,今晚真得橫著出去。
陳落芸伸出手:「拓片。」
我從懷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。
白露急了:「陸九峰!」
我沒看她,把紙袋抬起來:「東西在這。不過陳姑娘,你拿了也沒用。」
緊接著,一個瘦高個上來取。
我沒鬆手。
「我要跟你單獨說兩句。」
瘦高個抬手就要打我,陳落芸叫住他:「讓他說。」
她走近了些。
我把紙袋遞過去,聲音壓低:「你們長樂幫查杜氏,是不是因為一件長柄器?」
陳落芸眼神動了一下。
夠了。
我賭對了。
安順五件銅器里,銅鏡在長沙,銅釜在廣州,兩隻盤散了,最不清楚的就是那件長柄器。周海生說像燈柄,也像爐具,可能已經過了香江。
長樂幫如果插手,多半不是為了銅鏡和銅釜,而是為了那件走水路的東西。
陳落芸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
我繼續說:「那東西不是燈柄,也不是爐具。它應該對你們吃水路的有點意義!」
這話是我現編的,但不是瞎編。
秦玉牛腹有半道刻線。
安順可能還有第三件臥牛器,長柄器要是真和杜氏有關,就可能不是擺設。
陳落芸把紙袋抽走,打開看了一眼。
裡面不是秦玉拓片。
是半張白紙,上面只拓了銅鏡上的「邛都杜」三個字,還有我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:香江人要殺線。
陳落芸臉色沉了下來:「你耍我?」
「我是救你。」
她抬手。
旁邊瘦高個立刻掏出一把短刀,頂在我腰側。
馬二眼睛一下紅了:「你動他試試!」
鄭有德沒動,只看著陳落芸。
我也沒動。
刀尖隔著衣服頂住肉,有點疼。
我心裡其實也慌。
說不怕是假的,我又不是鐵打的,可這種時候誰先眨眼,誰就少一截氣。
我看著陳落芸:「貴陽有人死了,鞋底藏半張臥牛拓紙。周海生怕,所以不敢賣鏡子。廣州吳老闆被人催貨,銅器快過香江。你現在拿我的拓片,只會讓李先生知道,長樂幫也進來了。」
陳落芸盯著我:「你怎麼知道我怕香江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