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不怕人,你怕長樂幫被人當船使。水路一開,貨走了,死人留下。最後帽子扣誰頭上?扣你們這些露面的。」
這句話說完,她沒立刻反駁。
我知道打中了。
長樂幫要面子,也要活路,陳落芸不是傻子,她不會為了踹水窖那點仇,把整個幫會拖進香江李先生的局裡。
馬二在旁邊憋不住:「陳姑娘,九峰這人嘴損歸嘴損,心眼不壞。他要真想害你,剛才給你的就是真拓片。你拿著滿長沙一跑,明天說不準就有人請你喝茶,茶里還帶土。」
白露罵他:「你能不能別添亂?」
「我這叫幫腔。」
陳落芸忽然笑了。
把那半張紙折起來,放進風衣口袋:「陸九峰,你比岳陽那時候膽子更大了。」
「我膽子一直不大。」
「那你還敢騙我?」
「怕死的人,才會提前想活路。」
陳落芸看了我幾秒,忽然抬手,瘦高個把刀收了。
可下一刻!
巷子外頭傳來一聲急促的喇叭。
陳落芸身後有個男人跑過來,貼著她耳邊說了幾句。
她臉色變了。
鄭有德問:「還有人?」
陳落芸看向街口:「不是我的人。」
話音剛落,巷口外亮起兩道車燈。
一輛麵包車橫著停下,車門拉開,下來四五個男人。
領頭的穿黑皮衣,手裡拎著一根鋼管,普通話裡帶點粵味。
他看見陳落芸,又看見我們,笑了。
「都在啊。省事。」
馬二低罵:「今天長沙開會呢?」
黑皮衣往前走:「鄭老闆,李先生請你們喝茶。」
鄭有德淡淡道:「我不認識李先生。」
「去了就認識。」
陳落芸冷聲道:「這是長沙,不是香江。」
黑皮衣看都沒看她:「長樂幫的事,李先生改天拜碼頭。今晚我們只帶昆明來的幾位。」
這話說得客氣,實際沒把陳落芸放眼裡。
陳落芸的風衣下擺動了一下。
身後的人也變了站位。
我忽然明白,今晚真正的破局點來了。
我對陳落芸說:「現在信了?」
她沒理我,只盯著黑皮衣:「人我先攔的。」
黑皮衣笑道:「那就謝謝陳小姐幫忙。」
陳落芸也笑了一下。
然後抬手,一巴掌抽在黑皮衣臉上。
聲音很脆。
整條巷子都靜了。
馬二嘴張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這娘們兒有點帶勁。」
白露瞪他:「滾!少說兩句!!」
黑皮衣臉色徹底沉下去。
陳落芸後退半步:「陸九峰,岳陽的帳沒完。今晚先算外帳。」
鄭有德低聲道:「走左邊。」
我早看好了。
左邊牆根有半扇破木門,後面連著一家關門的米粉鋪,穿過去就是坡子街的小巷。
我們剛才故意停在這裡,就是因為這地方能鑽。
陳落芸的人和黑皮衣的人撞在一起,巷口立刻亂了。
馬二一腳踹開破木門:「九峰!」
我們衝進去。
白露跑得慢,我拽著她胳膊,鄭有德也緊隨其後,馬二斷後,經過門口時還順手把一張桌子掀倒,堵住了後路。
米粉鋪里黑得很,地上有水,牆邊堆著煤爐和竹筐,馬二跑在前面,邊跑邊罵:「長沙這路也太繞了!」
「往亮的地方跑!」
「廢話,黑地方我也看不見!」
我們從後門鑽出去,外面是坡子街邊上的小巷,遠處有夜宵攤,鍋鏟敲鐵鍋的聲音很響,人多的地方不能久待,但能擋一下追兵。
鄭有德帶我們拐進一家招待所後院。
老貓早安排的人就在那兒等,是個騎嘉陵摩托的中年人,姓廖,長沙本地跑貨的。
他看見我們,只說:「車在後頭。」
後院停著一輛破金杯,車牌上全是泥。
我們上車後,廖師傅一腳油門,金杯從後門衝出去,拐上人民西路。
馬二趴在後窗看:「沒人追上來。」
我鬆了口氣,才發現後背全濕了。
白露把帆布包抱在懷裡,忽然問:「陳落芸為什麼幫我們?」
沒人說話。
鄭有德抽出一支煙道:「不是幫。是她不想讓香江人踩長樂幫的臉。」
我看著窗外的長沙夜色,心裡卻想起陳落芸剛才那一巴掌。
那不是衝動。
那是立威。
也是放我們走。
車開到湘江邊時,廖師傅把車停在一處貨場後面,他指了指前頭:「再往前有人接,今晚出長沙,走瀏陽方向。」
鄭有德點頭,遞過去一卷錢。
廖師傅沒數,塞進衣服里就走。
我們換上一輛拉蔬菜的貨車,鑽進後車廂,白菜和蘿蔔堆了一車,味兒很重。
馬二剛坐下就嘀咕:「這趟比硬座還寒酸。」
白露看了我一眼,然後冷冷道:「你倆可以下去追那個什麼陳落芸!!」
陸某人:「……」
「額那算了。二爺喜歡吃素。」
貨車開動後,我從懷裡摸出另一隻紙袋。
白露看見,愣住:「真拓片在你這?」
我點頭。
剛才給陳落芸的是半張假引子,真拓片和周海生給的廣州號碼,一直貼身放著。
鄭有德看了我一眼:「膽子不小。」
「跟您學的。」
他哼了一聲:「少往我身上賴。」
馬二笑著:「把頭這是誇你呢。」
貨車出了長沙城,路邊燈越來越少,夜風從車廂縫裡鑽進來,吹得人清醒。
我以為這一關算過去了。
可快到瀏陽方向的岔路口時,司機忽然敲了三下車廂。
這是提前說好的暗號。
前面有事。
車停了。
外頭有人說話,我貼著車廂木板聽,只聽見幾個字。
「查車。」
「找一個姓陸的!」
馬二的笑一下沒了。
白露看向我。
鄭有德把煙收回煙盒,淡淡說:「看來,李先生比我們想的還急。」
我伸手摸出了傘兵刀。
車廂外,腳步聲已經到了後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