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應該是拿了什麼東西砸人。
我不敢回頭。
帶人逃命,最忌諱回頭看熱鬧,電影裡動不動回頭喊兩嗓子,現實里那麼干,多半得一起完。
我們鑽出竹林,前面是一片廢棄磚窯。
長沙、瀏陽、湘潭那一帶以前小磚窯不少,靠山吃土,村里建房、修豬圈都用。
後來管得嚴,很多窯就廢了,窯洞半塌不塌,白天看著普通,晚上像一張張大黑嘴。
我看見磚窯,心裡反而穩了一點。
有洞,就有回聲。
我讓白露躲到半截土牆後面,自己撿了塊碎磚,在窯口輕輕敲了三下。
聲音發悶。
左邊窯洞堵死了。
我又敲右邊,回聲往裡走有空腔。
「進去。」
「你瘋了?裡面塌了怎麼辦?」
「外面有人。」
白露咬了咬牙,鑽了進去。
窯洞裡潮,地上還有碎瓦,我讓她別往深處走,只貼右邊蹲下。
沒過半分鐘,追我們的輕腳步到了。
這人確實有經驗。
他沒直接進洞,而是在外面停住,先往裡扔了塊石頭。
石頭滾進來,撞到磚。
白露身子抖了一下。
我捂住她嘴。
她瞪著我,還差點咬我。
外頭那人說:「出來吧,陸九峰。李先生只要東西,不要命。」
我沒出聲。
他又說:「秦玉在你們手裡,銅印也在。你跑不掉。」
白露聽見銅印眼神都變了,這說明對方已經摸到很深了。
不僅知道拓片,還知道我們手裡有真東西。
外面那人慢慢靠近窯口。
我聽腳步算距離。
三步。
兩步。
一步。
他剛探頭,我把早準備好的碎磚砸了出去。
不是砸臉,是砸他拿刀的手。
磚頭砸中手腕,他低罵一聲。
我從窯口側邊撲出去,肩膀撞他腰。
老苗教的那套東西,說起來簡單,真用起來全靠膽,你不能想著把人打服,得想著給自己搶一條路。
他被我撞倒,但反應很快,膝蓋頂向我肚子。
我沒躲開,疼得眼前一黑。
他手往腰後摸。
我知道那不是刀,可能是槍,也可能是甩棍。
這時白露從窯洞裡衝出來,手裡抱著半塊磚,閉著眼就砸。
「你給本小姐去死!」
磚沒砸准,砸到那人肩膀。
可夠了。
我趁他偏身,抽出傘兵刀,刀背壓住他手腕,另一隻手抓泥往他眼睛裡抹。
江湖打架沒那麼好看。
什麼招式、門派、身法,到最後都是讓對方看不見、站不穩、喘不上氣就行。
那人慘叫。
我拉著白露就跑。
她手還在抖,卻死死攥著那半塊磚。
「扔了。」
「不扔。」
「重。」
「本小姐樂意!」
行。
第一次拍人,她還拍出感情了。
我們繞過磚窯,正碰上鄭有德和馬二。
馬二嘴角破了,肩膀衣服被劃開一道,血順著胳膊往下流。
我心裡一緊:「傷哪了?」
「皮外傷。二爺一打二,還廢了一個。帥不帥?」
「你先別吹了,你流血了!」
「本小姐心疼我?」
「我心疼你血滴到我包上!」
馬二氣得差點跳起來:「你這人沒良心!」
鄭有德沒管他們鬥嘴,問我:「後面那個呢?」
「眼睛糊了,短時間追不上。」
鄭有德點頭:「走田埂,去鎮上。」
「鎮上有人接?」
「沒有。」
馬二愣了:「那去幹啥?」
「人多。」
這就是把頭和一般人的區別。
很多人被追第一反應是往荒山跑,覺得沒人安全。
其實不一定。
對方人多、有車、有刀,你往荒地跑,叫天天不應,反倒是鎮上,有夜宵攤,有旅館,有摩托車,有電話亭。
只要你敢鑽進人群,對方就不敢明著開槍動刀。
當然,前提是你還跑得動。
我們沿田埂走了二十多分鐘。
那晚月亮不亮,田裡水還沒幹,鞋踩下去全是泥。
馬二肩膀一直流血,他把衣服撕了條,自己綁住,嘴上還罵罵咧咧。
白露走到後面,忽然說:「馬二。」
「幹啥?」
「你傷口要重新包,布太髒。」
「喲,還關心二爺?」
「你要是破傷風死了,誰背工具?」
馬二愣了愣,小聲嘀咕:「嘴毒心善,說的就是你。」
白露沒罵他。
低頭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卷紗布。
那是她平時用來包拓片的乾淨棉紗,捨不得碰一下,可她那晚拿出來,給馬二重新纏肩膀。
馬二也少見地沒貧。
鄭有德看了他們一眼,沒說話。
我知道,把頭心裡有數。
一個隊伍能不能走遠,不光看能不能掙錢,也看生死關頭誰會伸手。
快到鎮子時,路邊出現了燈。
那地方叫鎮頭鎮,離瀏陽市區不算遠,街上有幾家開夜宵的小店,門口擺著塑料凳,鍋里煮著粉。
那年月南方小鎮晚上也熱鬧,跑長途車的、送菜的、拉煤的,都喜歡半夜吃一碗粉再上路。
鄭有德讓我們分開進街。
他和馬二先走,我扶著白露隔五分鐘過去。
白露低聲問:「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
「打電話。」
「給老貓?」
「不能。老貓那邊可能也被盯。」
「那給誰?」
我也不知道。
鄭有德進了一家小賣部,用公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。
他只說了兩句。
「我在瀏陽。」
「要一輛去衡陽的車。」
說完掛了。
馬二問:「誰啊?」
「陳落芸。」
我愣住了。
白露也愣住。
馬二直接炸了:「把頭,你找那個臭娘們?她剛才還堵我們!」
鄭有德看著街對面:「正因為她堵過,李先生的人想不到。」
馬二張了張嘴,沒話了。
這招確實險。
可江湖上有時候就得用險招,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,但可以臨時當橋。
尤其陳落芸剛和香江人撕了臉,她現在也需要知道李先生到底要幹什麼。
半小時後,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街口。
開車的不是陳落芸,是她身邊那個瘦高個。
他下車看見我,臉色不好。
「陳小姐說了,送你們到衡陽。以後岳陽那筆帳照算。」
馬二捂著肩膀笑:「行啊,讓她排號,二爺最近忙。」
瘦高個冷冷看他:「你再說一句,我現在就算。」
白露擋在馬二前頭:「你算老幾?」
這話從白露嘴裡出來,殺傷力比馬二罵人強大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