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高個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。
我們上車,車子往南走。
衡陽是個好地方,鐵路、公路都方便,往廣州能走,往貴州也能繞。
更重要的是,香江李先生的人短時間會盯長沙、瀏陽、火車站,不會想到我們反而往南。
車上沒人說話。
馬二靠著窗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血。
白露坐在他旁邊,手裡一直攥著那塊磚,後來才發現沒扔。
「你一直拿它幹什麼?」
白露低頭看了一眼,慢慢鬆手。
磚上沾著泥,也沾著一點血。
她輕聲說:「剛才我真想砸死他。」
我沒笑,也沒勸她。
很多人總說讀書人乾淨,其實那只是沒見過髒事。
真見過了,誰都得選。
選退一步,還是選往前砸一下。
白露看著窗外:「九峰,我姥爺以前是不是也這樣?」
「老苗比我們厲害。」
「我不是問這個。」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她問的是,老苗是不是也這樣,見過很多死人,做過很多不得不做的事,最後還願意在院子裡種菜、給她煮麵。
「他是為了讓你不用這樣。」
白露沒再說話。
鄭有德坐在副駕駛,忽然開口:「白露。」
「嗯?」
「以後再遇到這種事,別閉眼。」
白露一怔。
鄭有德說:「閉眼,砸不中。」
馬二本來睡著了,聽見這句,噗嗤笑出聲,疼得又罵:「草,笑裂了。」
車裡緊繃的氣,這才鬆了一點。
快到衡陽時,天邊已經發灰。
瘦高個把我們放在衡陽西渡附近一處貨運站外。
鄭有德給了他一卷錢。
不過他沒接。
「陳小姐說,錢不要。她要一句話。」
鄭有德問:「什麼話?」
「長柄器是不是在水路上?」
鄭有德看了我一眼。
我說很有可能。
瘦高個點頭,聽到滿意的答案,直接掉頭走了……
瘦高個走後,貨運站外頭安靜了。
天剛亮,衡陽西渡那邊的霧還沒散,貨場裡停著幾輛解放牌大卡車,司機裹著軍大衣蹲在路邊吃米粉。我們四個站在屋檐下,身上全是泥,像剛從地里刨出來。
馬二肩膀纏著白布,血沒再往外滲,他盯著瘦高個開走的方向,問:「把頭,陳落芸就為了一個破長柄器,搭人情把咱送到衡陽?那東西到底是啥?銅燈棍子?」
鄭有德從兜里摸出煙,風太大,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。
「你以為長樂幫是收破爛的?」
「那不然呢?跑水路,順手倒騰點舊貨,這不正常?」
「正常。」鄭有德吐了口煙,「可水路上的人,跟咱們旱地里的人不一樣。咱們下地,信洛陽鏟,信土色,信耳朵,真到了下面,誰都知道得靠自己。水路上的人不一樣,他們一年到頭跟水打交道,水底下有什麼,誰也說不準。」
我聽著沒插嘴。
跑船的人迷信,這事兒我以前就聽姥爺說過。黃河邊、運河邊、洞庭湖邊,老一輩船工上船前都講規矩。
不開空船燈,不拿船頭香爐開玩笑,不在水上吹口哨,不撈漂著的紅布鞋。
尤其是跑夜船的,船艙里常擺一件壓艙的老物件。
有的是鐵錨頭,有的是銅錢劍,有的是小廟裡請來的木牌。
那不是為了值錢,是為了讓船上的人心裡有個底。
水面黑下來,四周連個鬼影都沒有,發動機一響,人就容易胡思亂想,手裡摸著那件東西,知道祖師爺在,知道老規矩還在,船就敢往前開。
「長柄器,多半不是燈柄,也不是爐具。它要真是杜氏留給水路人的東西,那陳落芸就必須找。不是她找不找得到的問題,是長樂幫不能讓香江人先拿到。」
白露抱著帆布包,小聲問:「把頭這是為什麼?」
「因為香江人拿到了,就能借東西做局。」
鄭有德看向湘江方向。
「長樂幫吃的是水路飯。水路上的兄弟最怕什麼?怕貨被截,怕船沉,怕自己供了幾十年的東西落到外人手裡。誰拿了那件長柄器,誰就能放話,說長樂幫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斷了。人心一散,六碼頭也能散。」
「一根破棍子,還有這麼大能耐?」
「人活著靠口氣,幫會活著靠招牌。你不懂。」
馬二不服氣,剛要開口,白露忽然看他肩膀:「你再說話,傷口又崩開了。」
馬二閉了嘴。
我差點笑出來。
鄭有德看了我一眼: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去買票。」
「去哪?」
「昆明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馬二也抬頭:「不去廣州了?」
「現在不去。」鄭有德把煙掐滅,「長沙、瀏陽都露了臉,香江人盯的是咱們。再往廣州跑,就是把腦袋送到人家桌上。先回官渡,把家裡東西盤明白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廣州的銅釜跑不了幾天。真跑了,也得有人接手。古董這行,貨不怕動,就怕沒人知道它動到哪兒。」
當天中午,我們從衡陽火車站上了去昆明的綠皮車。
綠鐵皮還是老樣子,有人抱著雞,有人帶著蛇皮袋,有個小孩一路哭,哭到郴州才睡。
馬二靠窗打盹,白露坐我對面,一上車就把帆布包翻開了。
她拿出一張銅鏡拓片。
這是周海生店裡那面四乳鏡的拓片。原本她只拓了「邛都杜」三個字和鈕座附近的紋路,後來在長沙逃命,紙被汗浸過,邊角有點卷。
白露把拓片壓在膝蓋上,掏出鉛筆一點點描。
我問:「還看什麼?邛都杜,不都確認了嗎?」
「周海生店裡光線不好。」她頭也沒抬道:「鏡背的黑漆鏽太厚,有些字拓得不全。」
「本小姐又要破天書了?」
「你再叫本小姐,我讓你肩膀長蛆。」
「切!」
馬二馬上翻過身,背對著她。
車過永州後,外頭下起了雨。
雨點打在車窗上,車廂晃得人眼發花。白露忽然把拓片舉到窗邊,借著灰濛濛的天光看了半天。
下一秒,她臉色變了。
「九峰,你看這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