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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長柄

2026-07-29 02:34:10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瘦高個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。

  我們上車,車子往南走。

  衡陽是個好地方,鐵路、公路都方便,往廣州能走,往貴州也能繞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,香江李先生的人短時間會盯長沙、瀏陽、火車站,不會想到我們反而往南。

  車上沒人說話。

  馬二靠著窗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血。

  白露坐在他旁邊,手裡一直攥著那塊磚,後來才發現沒扔。

  「你一直拿它幹什麼?」

  白露低頭看了一眼,慢慢鬆手。

  磚上沾著泥,也沾著一點血。

  她輕聲說:「剛才我真想砸死他。」

  

  我沒笑,也沒勸她。

  很多人總說讀書人乾淨,其實那只是沒見過髒事。

  真見過了,誰都得選。

  選退一步,還是選往前砸一下。

  白露看著窗外:「九峰,我姥爺以前是不是也這樣?」

  「老苗比我們厲害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問這個。」

  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
  她問的是,老苗是不是也這樣,見過很多死人,做過很多不得不做的事,最後還願意在院子裡種菜、給她煮麵。

  「他是為了讓你不用這樣。」

  白露沒再說話。

  鄭有德坐在副駕駛,忽然開口:「白露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以後再遇到這種事,別閉眼。」

  白露一怔。

  鄭有德說:「閉眼,砸不中。」

  馬二本來睡著了,聽見這句,噗嗤笑出聲,疼得又罵:「草,笑裂了。」

  車裡緊繃的氣,這才鬆了一點。

  快到衡陽時,天邊已經發灰。

  瘦高個把我們放在衡陽西渡附近一處貨運站外。

  鄭有德給了他一卷錢。

  不過他沒接。

  「陳小姐說,錢不要。她要一句話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長柄器是不是在水路上?」

  鄭有德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我說很有可能。

  瘦高個點頭,聽到滿意的答案,直接掉頭走了……

  瘦高個走後,貨運站外頭安靜了。

  天剛亮,衡陽西渡那邊的霧還沒散,貨場裡停著幾輛解放牌大卡車,司機裹著軍大衣蹲在路邊吃米粉。我們四個站在屋檐下,身上全是泥,像剛從地里刨出來。

  馬二肩膀纏著白布,血沒再往外滲,他盯著瘦高個開走的方向,問:「把頭,陳落芸就為了一個破長柄器,搭人情把咱送到衡陽?那東西到底是啥?銅燈棍子?」

  鄭有德從兜里摸出煙,風太大,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。

  「你以為長樂幫是收破爛的?」

  「那不然呢?跑水路,順手倒騰點舊貨,這不正常?」

  「正常。」鄭有德吐了口煙,「可水路上的人,跟咱們旱地里的人不一樣。咱們下地,信洛陽鏟,信土色,信耳朵,真到了下面,誰都知道得靠自己。水路上的人不一樣,他們一年到頭跟水打交道,水底下有什麼,誰也說不準。」

  我聽著沒插嘴。

  跑船的人迷信,這事兒我以前就聽姥爺說過。黃河邊、運河邊、洞庭湖邊,老一輩船工上船前都講規矩。

  不開空船燈,不拿船頭香爐開玩笑,不在水上吹口哨,不撈漂著的紅布鞋。

  尤其是跑夜船的,船艙里常擺一件壓艙的老物件。

  有的是鐵錨頭,有的是銅錢劍,有的是小廟裡請來的木牌。

  那不是為了值錢,是為了讓船上的人心裡有個底。

  水面黑下來,四周連個鬼影都沒有,發動機一響,人就容易胡思亂想,手裡摸著那件東西,知道祖師爺在,知道老規矩還在,船就敢往前開。

  「長柄器,多半不是燈柄,也不是爐具。它要真是杜氏留給水路人的東西,那陳落芸就必須找。不是她找不找得到的問題,是長樂幫不能讓香江人先拿到。」


  白露抱著帆布包,小聲問:「把頭這是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香江人拿到了,就能借東西做局。」

  鄭有德看向湘江方向。

  「長樂幫吃的是水路飯。水路上的兄弟最怕什麼?怕貨被截,怕船沉,怕自己供了幾十年的東西落到外人手裡。誰拿了那件長柄器,誰就能放話,說長樂幫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斷了。人心一散,六碼頭也能散。」

  「一根破棍子,還有這麼大能耐?」

  「人活著靠口氣,幫會活著靠招牌。你不懂。」

  馬二不服氣,剛要開口,白露忽然看他肩膀:「你再說話,傷口又崩開了。」

  馬二閉了嘴。

  我差點笑出來。

  鄭有德看了我一眼:「你笑什麼?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「去買票。」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昆明。」

  我愣了一下。

  馬二也抬頭:「不去廣州了?」

  「現在不去。」鄭有德把煙掐滅,「長沙、瀏陽都露了臉,香江人盯的是咱們。再往廣州跑,就是把腦袋送到人家桌上。先回官渡,把家裡東西盤明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道:「廣州的銅釜跑不了幾天。真跑了,也得有人接手。古董這行,貨不怕動,就怕沒人知道它動到哪兒。」

  當天中午,我們從衡陽火車站上了去昆明的綠皮車。

  綠鐵皮還是老樣子,有人抱著雞,有人帶著蛇皮袋,有個小孩一路哭,哭到郴州才睡。

  馬二靠窗打盹,白露坐我對面,一上車就把帆布包翻開了。

  她拿出一張銅鏡拓片。

  這是周海生店裡那面四乳鏡的拓片。原本她只拓了「邛都杜」三個字和鈕座附近的紋路,後來在長沙逃命,紙被汗浸過,邊角有點卷。

  白露把拓片壓在膝蓋上,掏出鉛筆一點點描。

  我問:「還看什麼?邛都杜,不都確認了嗎?」

  「周海生店裡光線不好。」她頭也沒抬道:「鏡背的黑漆鏽太厚,有些字拓得不全。」

  「本小姐又要破天書了?」

  「你再叫本小姐,我讓你肩膀長蛆。」

  「切!」

  馬二馬上翻過身,背對著她。

  車過永州後,外頭下起了雨。

  雨點打在車窗上,車廂晃得人眼發花。白露忽然把拓片舉到窗邊,借著灰濛濛的天光看了半天。

  下一秒,她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九峰,你看這裡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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