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我們到了安順。
安順那時城區不大,出了車站往外看,樓房沒幾座,遠處就是一層一層的山。
街邊賣洋芋、賣米粉的小攤很多,空氣里有煤煙味,也有潮氣。
老貓沒在城裡等我們。
留了話,說石板坡附近有人盯著,自己不方便露面,讓我們按地址進村。
鄭有德在安順城南找了輛白色松花江麵包車。
司機四十多歲,姓羅,本地人,臉黑,牙縫裡夾著根菸絲,一聽說去麼鋪鎮北邊的石板坡,先看了我們幾眼。
「那地方偏得很,你們去走親戚?」
馬二坐副駕駛,張口就來:「俺去收舊貨。」
羅司機從後視鏡看他:「收舊貨去鎮上收啊,村裡有啥好東西?土牆、木櫃、破風箱,收回去都不夠油錢。」
「你不懂,越破的地方越有寶。」
「那俺也去給你找個豬圈,你住裡頭得了。」
我沒忍住,笑了一下。
馬二倒沒惱司機,轉頭瞪我:「你笑啥?豬圈下面容易出貨,這叫經驗。」
羅司機一路都在問。
問我們從哪兒來,問收什麼貨,最後還問馬二是不是干裝修的。
馬二被問煩了,乾脆閉嘴裝睡。
車從安順城區出來,過麼鋪鎮,又沿著一條窄路往北走。路開始還能過車,後頭就只剩碎石和泥。兩邊山坡上種著玉米,偶爾能看見石頭砌的老房子。
快到石板坡時,張西武忽然開口。
「停。」
羅司機一腳剎車。
「咋了?」
張西武推門下車。
蹲在路邊看了幾分鐘,又沿著進村那條土路走了一小段,回來時鞋底沾著濕泥。
「沒車轍。」
鄭有德睜開眼:「幾天?」
「這兩天沒有。」
馬二探頭看了一眼:「下過雨,車印沖沒了吧?」
張西武搖頭:「路邊草沒壓倒,石頭上有泥腳印。有人走進去,沒開車。」
他說完,低頭從路邊撿起一截被踩斷的草莖。
草莖斷口還青。
石板坡離麼鋪鎮十幾里山路,正常人跑來找李老漢,不開車,就只能步行進村。
這樣干,要麼是不想讓人知道,要麼是車上有見不得人的東西。
鄭有德對羅司機說:「在往前開,然後等著我們。」
羅司機不樂意:「太晚了,這邊路又不好,我一會兒還得回城呢。」
鄭有德遞過去兩張百元大鈔。
羅司機馬上把煙吐了:「哈哈哈,我不急,不急!到時候等到天亮都行。」
這就是那時候跑運輸的規矩,錢到位,山路都能當成高速公路。
五分鐘後,鄭有德說:「進村。」
天已經快黑了。
村口有塊歪石碑,上頭的字讓雨水沖得差不多了,只能認出「石板」兩個字。
村里房子不多,大多是石牆木門,幾家屋檐下掛著玉米棒子,沒人出來。
羅司機把車停在村口,不願往裡開。
「那個姓李的住北頭,院裡有棵大槐樹,樹比房子都老,你們一眼就能看見。」
我們下車。
鄭有德讓羅司機別熄火。
「有人問,就說送親戚。」
羅司機點頭:「我嘴嚴。」
馬二嘀咕:「你剛才一路嘴可不嚴。」
羅司機裝沒聽見。
村北頭果然有棵大槐樹。
樹幹粗得兩個人抱不過來,枝杈壓著低矮院牆。院牆是土坯壘的,只到人胸口高,院裡有幾隻雞在刨土。
張西武繞到側邊看了一圈,回來沖鄭有德點頭。
「一個老人,一個女人。沒埋人。」
「沒埋人」是他自己的說法,意思是附近沒伏人,也沒藏傢伙。
鄭有德上前敲門。
敲了三下,屋裡才有人問:「誰啊?」
聲音很老。
「收舊貨的。」鄭有德說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
開門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漢,背有點駝,頭髮白了大半,耳朵上掛著副老花鏡,他先看鄭有德,又看我們幾個,眼神里有些防備。
「我家沒舊貨。」
我從懷裡拿出銅鏡畫像。
這是白露照著周海生那面四乳鏡畫的,沒把全貌畫出來,只畫了鏡背的四乳紋。
「李叔,看看這個。」
李老漢眯著眼,把紙接過去,湊到門口昏黃的燈泡下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馬二都有點急了。
「您還記得當時挖到啥不?」馬二問。
李老漢把紙還給我,轉身往屋裡走:「進來吧,別站門口。」
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,桌腿墊著磚頭。
一個老太太坐在灶邊,手裡剝豆子,看見我們進來,也沒說話。
李老漢坐下後,先給自己倒了碗涼茶。
「這東西我記得,賣了好多年了。」
鄭有德問:「當年一共挖出來幾件?」
「鏡子一個,銅盤兩個,小鍋一個,還有個長柄的。」
「長柄啥樣?燈?叉子?兵器?」馬二立刻一連串的問道。
「不是兵器。」
李老漢比劃了一下:「有這麼長,頭上彎著,下面是個圓座,像燈,又不像燈。挖出來時黑得很,洗了幾盆水,洗不乾淨。」
我看了鄭有德一眼。
這和老貓打聽到的長柄器對上了。
「長柄呢?」我問。
李老漢端碗的手頓了頓。
「賣了。」
「賣給誰了?」
「早忘了。」
他說得太快。
我沒說話,只看著他。
老頭耳朵背,眼睛卻不背,他剛才看見銅鏡畫像時,手指在紙角停了兩下,我們問長柄器,他先看了一眼灶邊老太太。
這不是忘了。
是不敢說。
鄭有德掏出五百塊錢,壓在桌上。
「李兄,我們不搶東西,只問路。」
李老漢盯著錢,沒動。
過了一會兒,他伸手把門推緊了些,又壓低聲音。
「前些天,也有人來問過長柄的事。」
屋裡一下靜了。
鄭有德問:「什麼人?」
「說是收舊貨的,但不像。」李老漢說,「問得細,問我當年挖出東西的地方,問陶瓮多大,還問我家後院那口井。」
我心裡一跳。
「井?」
「就後頭那口枯井。」李老漢說,「他們問井裡有沒有東西,有沒有人下去看過。我說井幹了,啥也沒有。」
張西武站在門邊,忽然開口:「他們幾個人?」
「三個。」
「帶包沒有?」
「一個背了黑包,一個拿著相機。還有個女的,沒進屋,在槐樹下站著。」
鄭有德問:「什麼時候來的?」
「前天。」
前天。
正是我們從衡陽回昆明的日子。
對方比我們先一步。
馬二低聲罵了一句。
我把銅鏡畫像收回來,盯著李老漢:「李叔,長柄器到底賣到哪兒了?」
李老漢沒立刻說。
外頭風吹過槐樹,院裡那幾隻雞突然撲騰起來。
他抬頭看了眼後院方向,臉色變了變,最後像下了很大決心。
「一個姓吳的,說是廣州來的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