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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似燈

2026-07-29 05:46:26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第二天下午,我們到了安順。

  安順那時城區不大,出了車站往外看,樓房沒幾座,遠處就是一層一層的山。

  街邊賣洋芋、賣米粉的小攤很多,空氣里有煤煙味,也有潮氣。

  老貓沒在城裡等我們。

  留了話,說石板坡附近有人盯著,自己不方便露面,讓我們按地址進村。

  鄭有德在安順城南找了輛白色松花江麵包車。

  司機四十多歲,姓羅,本地人,臉黑,牙縫裡夾著根菸絲,一聽說去麼鋪鎮北邊的石板坡,先看了我們幾眼。

  「那地方偏得很,你們去走親戚?」

  馬二坐副駕駛,張口就來:「俺去收舊貨。」

  羅司機從後視鏡看他:「收舊貨去鎮上收啊,村裡有啥好東西?土牆、木櫃、破風箱,收回去都不夠油錢。」

  「你不懂,越破的地方越有寶。」

  「那俺也去給你找個豬圈,你住裡頭得了。」

  我沒忍住,笑了一下。

  

  馬二倒沒惱司機,轉頭瞪我:「你笑啥?豬圈下面容易出貨,這叫經驗。」

  羅司機一路都在問。

  問我們從哪兒來,問收什麼貨,最後還問馬二是不是干裝修的。

  馬二被問煩了,乾脆閉嘴裝睡。

  車從安順城區出來,過麼鋪鎮,又沿著一條窄路往北走。路開始還能過車,後頭就只剩碎石和泥。兩邊山坡上種著玉米,偶爾能看見石頭砌的老房子。

  快到石板坡時,張西武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停。」

  羅司機一腳剎車。

  「咋了?」

  張西武推門下車。

  蹲在路邊看了幾分鐘,又沿著進村那條土路走了一小段,回來時鞋底沾著濕泥。

  「沒車轍。」

  鄭有德睜開眼:「幾天?」

  「這兩天沒有。」

  馬二探頭看了一眼:「下過雨,車印沖沒了吧?」

  張西武搖頭:「路邊草沒壓倒,石頭上有泥腳印。有人走進去,沒開車。」

  他說完,低頭從路邊撿起一截被踩斷的草莖。

  草莖斷口還青。

  石板坡離麼鋪鎮十幾里山路,正常人跑來找李老漢,不開車,就只能步行進村。

  這樣干,要麼是不想讓人知道,要麼是車上有見不得人的東西。

  鄭有德對羅司機說:「在往前開,然後等著我們。」

  羅司機不樂意:「太晚了,這邊路又不好,我一會兒還得回城呢。」

  鄭有德遞過去兩張百元大鈔。

  羅司機馬上把煙吐了:「哈哈哈,我不急,不急!到時候等到天亮都行。」

  這就是那時候跑運輸的規矩,錢到位,山路都能當成高速公路。

  五分鐘後,鄭有德說:「進村。」

  天已經快黑了。

  村口有塊歪石碑,上頭的字讓雨水沖得差不多了,只能認出「石板」兩個字。

  村里房子不多,大多是石牆木門,幾家屋檐下掛著玉米棒子,沒人出來。

  羅司機把車停在村口,不願往裡開。

  「那個姓李的住北頭,院裡有棵大槐樹,樹比房子都老,你們一眼就能看見。」

  我們下車。

  鄭有德讓羅司機別熄火。

  「有人問,就說送親戚。」

  羅司機點頭:「我嘴嚴。」

  馬二嘀咕:「你剛才一路嘴可不嚴。」

  羅司機裝沒聽見。

  村北頭果然有棵大槐樹。

  樹幹粗得兩個人抱不過來,枝杈壓著低矮院牆。院牆是土坯壘的,只到人胸口高,院裡有幾隻雞在刨土。

  張西武繞到側邊看了一圈,回來沖鄭有德點頭。

  「一個老人,一個女人。沒埋人。」


  「沒埋人」是他自己的說法,意思是附近沒伏人,也沒藏傢伙。

  鄭有德上前敲門。

  敲了三下,屋裡才有人問:「誰啊?」

  聲音很老。

  「收舊貨的。」鄭有德說。

  門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開門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漢,背有點駝,頭髮白了大半,耳朵上掛著副老花鏡,他先看鄭有德,又看我們幾個,眼神里有些防備。

  「我家沒舊貨。」

  我從懷裡拿出銅鏡畫像。

  這是白露照著周海生那面四乳鏡畫的,沒把全貌畫出來,只畫了鏡背的四乳紋。

  「李叔,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李老漢眯著眼,把紙接過去,湊到門口昏黃的燈泡下看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馬二都有點急了。

  「您還記得當時挖到啥不?」馬二問。

  李老漢把紙還給我,轉身往屋裡走:「進來吧,別站門口。」

  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,桌腿墊著磚頭。

  一個老太太坐在灶邊,手裡剝豆子,看見我們進來,也沒說話。

  李老漢坐下後,先給自己倒了碗涼茶。

  「這東西我記得,賣了好多年了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當年一共挖出來幾件?」

  「鏡子一個,銅盤兩個,小鍋一個,還有個長柄的。」

  「長柄啥樣?燈?叉子?兵器?」馬二立刻一連串的問道。

  「不是兵器。」

  李老漢比劃了一下:「有這麼長,頭上彎著,下面是個圓座,像燈,又不像燈。挖出來時黑得很,洗了幾盆水,洗不乾淨。」

  我看了鄭有德一眼。

  這和老貓打聽到的長柄器對上了。

  「長柄呢?」我問。

  李老漢端碗的手頓了頓。

  「賣了。」

  「賣給誰了?」

  「早忘了。」

  他說得太快。

  我沒說話,只看著他。

  老頭耳朵背,眼睛卻不背,他剛才看見銅鏡畫像時,手指在紙角停了兩下,我們問長柄器,他先看了一眼灶邊老太太。

  這不是忘了。

  是不敢說。

  鄭有德掏出五百塊錢,壓在桌上。

  「李兄,我們不搶東西,只問路。」

  李老漢盯著錢,沒動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伸手把門推緊了些,又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前些天,也有人來問過長柄的事。」

  屋裡一下靜了。

  鄭有德問:「什麼人?」

  「說是收舊貨的,但不像。」李老漢說,「問得細,問我當年挖出東西的地方,問陶瓮多大,還問我家後院那口井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跳。

  「井?」

  「就後頭那口枯井。」李老漢說,「他們問井裡有沒有東西,有沒有人下去看過。我說井幹了,啥也沒有。」

  張西武站在門邊,忽然開口:「他們幾個人?」

  「三個。」

  「帶包沒有?」

  「一個背了黑包,一個拿著相機。還有個女的,沒進屋,在槐樹下站著。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什麼時候來的?」

  「前天。」

  前天。

  正是我們從衡陽回昆明的日子。

  對方比我們先一步。

  馬二低聲罵了一句。

  我把銅鏡畫像收回來,盯著李老漢:「李叔,長柄器到底賣到哪兒了?」

  李老漢沒立刻說。

  外頭風吹過槐樹,院裡那幾隻雞突然撲騰起來。

  他抬頭看了眼後院方向,臉色變了變,最後像下了很大決心。

  「一個姓吳的,說是廣州來的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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