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趕緊湊過去。
在「杜氏之宅」下面,還有一行很小的刻字,長期埋土裡,泥垢壓進筆畫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鄭有德念道:
「東行第七代,安宅於此。」
院裡安靜了。
遠處山裡有狗叫,叫了兩聲又沒了。
鄭有德盯著那塊石頭,半天沒動。
「楚雄那本家譜,第七代寫的是無後。」
我說:「楚雄那支無後,東行這支還在。」
「對。」
鄭有德點頭。
「杜氏不是一支人跑出來的。他們早就分好了。楚雄守爐,邛都守山,安順留宅。誰斷了,另外兩支還能接上。」
馬二蹲在石頭前,伸手想摸不過停住了。
「那安順這支後來去哪了?」
鄭有德沒回答。
這問題沒人能答。
石頭還在,宅子還在,杜家的人卻沒了,千百年過去,後人把自家祖宅當成了豬圈和土牆,底下的銅器被五百塊錢一件件賣散。
這事想想就讓人心裡發堵……因為不是賣給我們!!
鄭有德看向李老漢。
「李兄,您家這房子,以前是誰的?」
李老漢扶著門框,望著那塊翻出來的石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過了很久,才說:
「我爺爺說,這地方以前住過一戶大人家。」
「後來,敗了……」
李老漢說敗了,可我聽著心裡總覺得不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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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氏不是普通人家。
邛都留過金餅,楚雄留過火祠,安順這邊能刻下東行第七代,安宅於此,說明這一支當年也不是逃難路上隨便找個地方落腳。
他們能把銅器裝進陶瓮,埋進豬圈底下,就不會只在地上留一塊墊腳石。
鄭有德蹲在石頭前,手電照著那行小字,看了半天才站起來。
然後轉頭問李老漢。
「後院那口井,還能下?」
李老漢臉色有點不自然。
「井都干多少年了,有啥好下的。」
「看看。不動你家東西。」
李老漢沒馬上答應。
灶邊的老太太停下剝豆子的手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過了幾秒,李老漢嘆了口氣。
「行,給你們看。」
後院比前院窄,靠牆堆著碎瓦、雞籠和幾捆發黑的柴,井就在西側牆根,井口蓋著一塊圓石板,上面積了一層濕滑青苔,邊緣還壓著兩塊土磚。
這類井,在貴州山村不算少。
安順這地方山多,地下石灰岩多,過去的人打井,有時候打幾米就能見水,有時候挖十幾米還是干土。
井壁一般都用青石或者河卵石砌,越老的井,石縫裡越容易長苔。
有些人以為枯井沒用。
干我們這一行的,卻知道枯井是個麻煩地方。
它能藏人,能藏貨,也能藏死人。
尤其老宅子的井,很多不是為了取水挖的,有些井底下連著舊排水溝、地窖,甚至是逃命的暗道。
馬二拿腳尖踢了踢石板。
「這玩意兒夠沉啊。」
「掀開!下去。」
「我下去?」馬二指著自己肩膀,「把頭,我這還是半殘呢。」
「你輕。」
馬二愣了一下。
「我輕?」
鄭有德點頭。
「井口老,繩子舊,你下去合適。」
馬二張著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
鄭有德這話聽著像誇人,細一琢磨,就是說馬二塊頭小,真出事也好往上拉。
馬二罵罵咧咧把外套脫了,先和我一起把壓井的石板挪開。
石板剛一掀開,一股土腥味就往上沖。
井裡黑得看不見底。
張西武拿手電往下照,燈光順著井壁一層層落下去,照到最底下時,能看見灰白色的碎石。
「五六米。」他說。
我問李老漢:「幹了?」
「我小時候就沒水。」李老漢站在旁邊,眼神沒往井底看,「我爹那輩,這井就不出水。以前拿來扔爛東西,後來怕孩子掉下去,才蓋上。」
鄭有德看了眼馬二。
「放繩。」
張西武從帆布包里拿出繩子。
這繩子不是普通麻繩,是登山繩,外皮磨得發白,但沒斷絲,他每回進山都帶著,軍隊裡出來的人對繩子看得很重。
人掉坑裡,繩子就是命。
馬二把繩子在腰上繞了兩圈,又打了個活扣。
張西武看了一眼,伸手給他重新扣緊。
「別耍。」
「知道,我又不是頭一回下洞。」
「井壁滑。」
「滑能滑過二爺?」
「……哎呦臥槽!」
馬二嘴上厲害,腳剛踩到井壁第一塊石頭,還是老實了。
他一點點往下挪。
井壁石縫裡全是濕泥,有些地方還長著細小的白蟲,手電光晃來晃去,照得人眼暈。
下到一半,馬二忽然罵了一聲。
「媽的,石頭松!」
上頭幾個人立刻拉緊了繩。
過了幾秒,馬二聲音從下頭傳上來。
「沒事,踩滑了。」
「看腳下,別看頭頂。」
「把頭我又不傻。」
馬二落到井底,踩得碎石咔咔響。
「底下全是爛泥,還有碎石頭。」
「看井壁。」
「收到!收到!」
馬二拿手電繞了一圈。
「井壁砌到最底下,東邊有一塊石頭顏色不一樣,別的沒啥。」
「先扒土。」
井裡傳來刨土聲。
馬二沒帶洛陽鏟,下這種地方用鏟子也施展不開,只能拿短把工兵鏟一點點刨。
挖了幾分鐘,他往上喊。
「有東西!」
我心裡一緊。
「什麼?」
「破碗片,不知道還以為是金元寶呢。」
很快,馬二把幾片陶片塞進帆布袋,張西武把袋子提了上來。
馬二又在井底翻了一陣,沒再找到別的,才順著繩子上來。
他一露頭,滿臉滿手都是泥,連頭髮里都沾著石灰粉。
「底下啥也沒有,就幾塊破陶片。把頭,你們要是想收破爛,我明天給你們挖一車。」
我沒接他的茬,蹲下拿起陶片看。
陶片表面有層暗綠釉,釉色不勻,邊緣還有燒裂的細紋。
不是普通罈子碎片。
普通山村裝糧食、裝醃菜的陶罐,大多數不上釉,或者只在口沿抹一圈土釉。
這幾塊不同,它們燒得細,胎土也緊,像是專門裝過東西的器物。
其中一塊最大。
我擦掉泥,露出半個刻痕。
那刻痕只有兩筆,一橫,一豎彎鉤。
看著很像半個「杜」字。
鄭有德拿過去,翻來覆去看。
「帶回去,給白露對。」
馬二湊過來。
「把頭,就憑半個字,能看出來是杜家的?」
「看不出來。」
「那還當寶?」
「因為它不該在井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