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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封泥

2026-07-31 00:46:20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馬二沒聽懂。

  鄭有德把陶片放進油紙里,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井底是碎石層,陶片卻新翻出來的,斷口上沒吃泥。它原來不在最上頭。」

  我也反應過來了。

  「有人動過井底。」

  鄭有德點頭。

  「而且不止翻過一次。」

  李老漢站在旁邊,手一直揣在袖子裡。

  鄭有德看著他。

  「李兄,這口井,以前有人下去過沒有?」

  李老漢沒說話。

  風從院牆外頭吹進來,槐樹葉擦著土牆,發出沙沙聲。

  老太太忽然在後頭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她說的是本地方言,聲音乾巴巴的。

  李老漢回頭看她,嘴動了動沒攔住。

  老太太繼續說:「好多年前,有人夜裡來過。早上起來,看見井邊有濕腳印,順著牆根走,走到外頭沒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馬二皺眉。

  「濕腳印?這井不是乾的嗎?」

  老太太搖頭。

  「井是乾的。腳是濕的。」

  院子裡一下靜了。

  我看向井口。

  井底沒水,來的人腳卻是濕的。

  只有兩種可能。

  要麼那人剛從別處踩了水回來,故意翻牆裝神弄鬼,要麼……這口井底下還有別的地方,能通水。

  鄭有德問:「哪一年?」

  「記不清了。我兒子還活著那幾年,後來他去礦上……我就把這井封死了。」

  李老漢沒往下說。

  馬二盯著井口,嘴裡嘟囔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那東西不會早就被人撈走了吧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鄭有德說。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真撈到東西的人,不會只留下腳印。」

  我接了一句。

  「可能沒撈到。」

  鄭有德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「再下。」

  馬二當場瞪大眼。

  「還下?我剛上來!」

  「東側挖半尺。」

  「你們這是逮著一頭驢往死里使喚。」

  鄭有德看著他。

  馬二罵到一半,自己把後半句咽回去了。

  他重新繫繩子。

  這回張西武把手電遞給他,又塞了一把短撬棍。

  「東邊那塊石頭,別硬砸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,張連長。」

  馬二第二次下井,明顯比剛才快,落地後他沒廢話,直接去東側挖。

  井上幾個人都沒出聲。

  只聽見井底工兵鏟刮土的聲音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  忽然。

  「當!」

  聲音很悶。

  不是碎石。

  我蹲到井口邊,耳朵貼著井沿。

  井下的回音往四周散,底下不是實土。

  東側那片,有空。

  馬二在下頭喊。

  「碰到硬東西了!」

  鄭有德問:「多大?」

  「不是石頭塊,平的!」

  「把邊上清出來。」

  馬二挖得更慢了。

  十幾分鐘後,他聲音變了。

  「把頭,這玩意兒真有字!」

  張西武把手電往下壓。

  燈光照到底,井底東側的泥被扒開一片,露出一塊青黑色石板。

  石板嵌在井壁根下,邊緣被泥封著。


  上頭有字。

  隔著五六米,我看不全。

  但最中間那兩個字,我認出來了。

  杜宅。

  鄭有德盯著井底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過了幾秒,他才開口。

  「馬二。」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「撬開。」

  「先別撬。」

  我趴在井沿上喊了一聲。

  馬二仰著脖子罵:「小陸爺哎,你跟把頭商量好沒有?一個叫撬,一個叫停,我在下頭到底聽誰的?」

  「聽九峰的。」鄭有德說。

  馬二嘟囔了兩句,把撬棍從石板縫裡抽了出來。

  我讓張西武把繩子放長,自己順著井壁下去,井口看著不深,真到了下頭,頭頂只剩一個白亮的圓口,人說話會撞著井壁往回返。

  井底不到兩丈寬,我蹲到東側,把耳朵貼在那塊黑石板上,用撬棍輕輕敲了三下。

  第一下沉。

  第二下有回音。

  第三下,聲音往右邊偏。

  「後頭不是整間地窖,就是個小夾格,右邊深,左邊淺。石板可能卡在槽里,朝外硬別會斷。」

  馬二拿袖子抹臉上的泥。

  「你早下來不就完了,害我在這兒當半天井底之蛙。」

  枯井藏東西,北方也有,但北方井多是豎井,藏寶一般壓在井台、轆轤石或者井磚後頭,而貴州不一樣,這邊石灰岩多,有些老井挖著挖著碰上岩縫,乾脆順著岩縫修小龕。

  外人往下看,只當是井壁修補,誰也不會想到後頭還能塞東西。

  這種地方最怕亂砸。

  石板一碎,碎塊往裡塌,東西沒拿到,暗格先堵死了。

  我摸到石板左下角,那裡有個小指粗的凹槽,泥封得很實。

  我用刀背刮開泥,露出一道半圓形銅環。

  銅環已經發黑,貼著石面,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。

  「九峰,這杜家人挺會過日子,連把手都給留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把手,是鎖扣。」

  我順著銅環往下清,下面壓著一根橫銷,橫銷不是銅的,是硬木外頭塗了黑漆。

  井底潮,普通木頭早爛了,這根還能保住形,應該泡過桐油。

  我沒敢拽,先叫張西武放下來一截細繩,把繩套在銅環上。

  「你上去。」我對馬二說。

  「憑啥?」

  「石板開了不知道後頭有沒有塌土。你肩上有傷,真壓住了,我拉不動你。」

  「你能拉動誰?你小時候吃的飯還沒我賭輸的多。」

  嘴上這麼說,馬二還是順繩爬了上去。

  等他離開井底,我抽出橫銷後退半步,讓上面的張西武緩慢收繩。

  銅環先是沒動。

  隨後井壁里傳出一聲摩擦響,黑石板朝外斜了兩寸,泥皮成片掉下來,露出後頭一團黑。

  沒有塌方。

  我等了一會兒,用手電往裡照。

  暗格不深,四壁全是鑿平的石頭,裡面橫放著一隻灰褐色陶罐。

  罐子不到一尺高,肚大口小,外面裹著已經爛成絲的麻布。

  罐口封著泥。

  封泥中間還壓著半枚印記,只能認出一個「杜」字。

  「找到東西了。」我抬頭喊。

  馬二的臉立刻出現在井口。

  「金的還是玉的?」

  「罐子。」

  「罐子裡呢?」

  「你下來替它問問?」

  鄭有德在上頭說:「別貧。先看暗格頂。」

  我用刀尖試了試頂石,又敲了一遍。

  石頭穩,縫裡也沒有新泥,那隻陶罐看著不大,我雙手一托,卻沒托動。

  沉得很。


  它至少有二十多斤。

  我沒在井下開。

  老封泥一旦破了,裡頭不管是帛、紙還是木簡,遇上井裡的濕氣都可能壞。

  過去有人挖到古墓漆盒,見著字就吹土,結果一口氣下去,漆皮連字一起卷了。

  古玩這行有時候最值錢的不是手快,是忍得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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