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打給他。」
白露把廣州吳老闆的電話號碼壓在桌上。
鄭有德看了一眼,沒動。
「廣州太遠。」
「遠也得聯繫。」白露指著牆上的路線圖,「銅釜在他手裡,杜氏鑄銅窯的線索也可能在他手裡。不聯繫,這條線就斷了。」
馬二立即接話:「我跑一趟。」
鄭有德抬眼看他。
「你一個人?」
「又不是沒出過遠門。涼山我去過,安西我跑過,南下十三省我和九峰去過七八個地兒,寶雞外環還有人追過我,小小廣州還能把我吃了?」
「廣州不吃人,人吃人。」
馬二被噎了一下,轉頭看我。
「九峰,你說。」
我沒幫他。
廣州那邊的情況,比安順複雜得多,香江李先生的人從那邊過水,長樂幫也在找長柄器,河南幫要是搶了阿格的假秦玉以後,遲早會發現東西不對。
那幫人一旦回過味,第一個要找的就是杜氏舊物。
鄭有德用指頭敲了敲桌面。
「河南幫、關中那些人,還有姓李的,都可能在廣州。你一個人去,出了事沒人給你收尾。」
馬二臉上的笑慢慢沒了。
「那誰去?鐵拳得看家,白露不能露面,九峰年紀小別人會不當回事。您親自去,人家更知道東西在咱們手裡。」
這話不好聽,卻沒說錯。
鄭有德看著他,過了片刻才說:「等兩天。先讓老貓摸摸廣州的底。」
馬二還想爭,張西武坐在門邊擦軍刺,頭也沒抬道:
「聽把頭的。」
「我沒說不聽,我這叫商量。」
「你聲音太大。」
「我天生嗓門亮,礙你事了?」
白露把一沓紙捲起來,敲在馬二腦袋上。
「都閉嘴。本小姐給他準備資料。」
準備的東西不多。
銅釜火紋臨摹圖一張,四乳鏡側面拓樣一張,杜氏之宅石碑的照片兩張。
臥牛銅印和秦玉的完整拓圖,她一張沒放,只在紙上畫了兩個輪廓。
古玩行里給人看資料,有個規矩,叫留一手。
尺寸少一分,紋路藏一筆,殘口故意不畫全。
不是為了糊弄人,是防人。
真東西要是從沒露過面,只有你知道那道殘、那條線、那塊土沁,將來市面上冒出仿品,一眼就能辨出來。
白露在每張紙背後都寫了編號。
「只給吳老闆看圖,別把其他東西一起拿出來。他要問臥牛印,你就說聽過,沒見過。」
兩天後,老貓從廣州回了電話。
吳老闆確實在荔灣做古董生意,鋪子開在帶河路附近,門臉不大,名字叫聚成齋。
平時收雜項,銅爐、舊鎖、鼻煙壺什麼都碰,唯獨不在店裡擺青銅器。
老貓還打聽到,聚成齋這幾天來了幾撥北方人,其中兩個住在上下九附近的小旅館,白天輪流去店裡,晚上才回去。
「河南口音。」老貓在電話里說,「不像買貨的,像守人的。」
鄭有德聽完,只交代馬二三句話。
「不帶真東西,不住大店,不跟尾巴動手。」
馬二把裝資料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。
「要是找到姓吳的,我把銅釜照片拍回來。」
「只拍照,別買。」
「人家要是便宜賣呢?」
「不買。」
「白撿也不買?」
鄭有德看著他。
「那你留下,換九峰去。」
馬二立刻往門外走。
「別啊,我就活躍一下氣氛。」
他當天坐車去了廣州。
那時候從昆明到廣州,火車要坐二十多個小時,馬二為了省錢買的硬座,回來後跟我說,他對面坐了個抱雞籠的老頭,籠子裡的雞一路盯著他,害得他兩夜沒睡好。
我說雞可能也怕。
他問雞怕什麼。
我說怕你半夜餓了。
以下是馬成二的廣州回憶視角……如果有些地方不合理就是他吹牛了,跟作者沒關係!!
馬二到廣州後沒直接去荔灣。
先在流花汽車站附近住了一晚,第二天繞到清平路和文昌北路轉了兩圈,確認沒人跟著,才去找老貓留的中間人。
這也是鄭有德教的。
去陌生地方辦事,第一天不要碰正主,先認路,再認門,最後認人。
哪條巷子能通出去,哪家店有後門,附近有沒有帽子所,都要心裡有數。
很多人不是栽在墓里,是栽在出了門不知道往哪跑。
馬二找了兩天,第三天下午才進聚成齋。
店裡窄,靠牆擺著兩排木架。
架上有銅鎖、錫壺和幾件晚清瓷器,然後一個胖子坐在櫃檯後,戴黑框眼鏡,正拿小銼刀修一隻銅爐的底足。
李老漢沒記錯。
這個人就是姓吳的。
更讓馬二沒想到的是,那隻小銅釜就擺在櫃檯角上,下面墊著一塊紅布,連玻璃罩都沒蓋。
它口沿缺了一小塊,腹部發黑,底下能看到一圈火燒過的紅斑。
吳老闆問道:
「看什麼?」
馬二拿起旁邊一個鼻煙壺。
「買老貨。」
「那個是新的。」
「新的也能老,放上三十年不就行了?」
吳老闆這才看了他一眼。
店裡還有兩個男人。
一個穿灰襯衫,一個穿褐色夾克,手裡都沒拿貨,馬二進門後,兩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肩上的帆布包上。
他沒碰銅釜,只買了那隻假鼻煙壺,出門繞進恩寧路,在一家公用電話亭打回昆明。
電話是我接的。
「看到了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,「銅釜就在店裡。」
「上面有字?」
「有。邛都杜……跟銅鏡上一樣。底下還有火紋,我沒敢細看。」
我把話轉給鄭有德。
「他怎麼說?」鄭有德問。
馬二停了幾秒。
「我還沒問。但店裡有兩個人,不是客人,可能是盯著銅釜或者姓吳的。」
「什麼來路?」
「口音像河南的。一個右手虎口有鏟繭,褐夾克那人鞋幫上沾的是紅土,不是廣州這邊的泥。他們見我進門就不說話了。」
「你當沒看見。別讓他們知道你認識吳老闆。」
「晚了。」
「怎麼?」
「姓吳的認出資料上的火紋了。他剛才讓夥計追出來,叫我晚上九點去西關大屋後門,說只見我一個。」
鄭有德沉默了片刻。
「你問過價?」
「問了。他說銅釜不賣。」
「那他找你做什麼?」
電話那頭傳來電車鈴聲,馬二把話筒捂了一下。
「他說,如果我們有杜氏別的東西,可以換。」
「換什麼?」
「他想要銅印和秦玉,問我們賣不賣……」
馬二頓了頓。
「或者拿其中一件,換這隻銅釜。」
鄭有德臉色沉了下來。
白露忽然從桌邊站起,一把搶過電話。
「馬二,你有沒有告訴他,我們手裡有真玉?」
「沒有。我又不傻。」
「那他怎麼知道銅印和秦玉都在我們手裡?」
電話里沒聲音了。
幾秒後,馬二低聲罵了一句。
「草的。」
「這老東西是想炸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