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替李先生收過貨!
周海生抬起頭道:「但不等於替他殺人……你們長沙那件事我聽說了。我不會告訴他你們在廣州,這一點可以放心!」
「呵呵!」
馬二冷笑:「你說放心就放心?你買保險了?」
「我要報信,你們進門前,他的人已經到了。」
這話不假。
鄭有德也沒糾纏,只問:「你爺爺留下過什麼?」
周海生想了一陣,走進裡屋。
馬二剛要跟,張西武伸手擋住他。
過了兩分鐘,周海生抱著一個樟木小櫃出來,然後從最下面的抽屜里取出老信封,信封口沒有膠,是用漿糊粘過的,紙角已經起毛。
他沒把信封遞給我們,只抽出裡面那張黃紙,平放在桌面上。
紙上只有八個毛筆字。
杜氏東行,吳為分支。
字寫得一般,紙也不是古紙,看著最多幾十年,但信封背面蓋著一枚貴州水城的郵戳,日期已經模糊,只能看出是七十年代左右。
鄭有德讓他撥昆明的電話。
電話接通後,我把紙上的字念給白露,又說了周海生爺爺姓吳、祖上來自邛都的事。
白露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吳家可能是杜氏東行的一支,後來改了姓。」
鄭有德接過聽筒:「避禍?」
「有可能。古代改姓不一定是躲官府,也可能是過繼、入贅,或者跟著商隊改籍。杜和吳字形沒關係,不能靠拆字硬猜。你問他,吳家老輩名字里有沒有羅。」
周海生聽見了。
「有。我曾祖父叫吳羅山。」
白露的語氣立刻變了:「杜羅是邛都爐戶的老稱呼,不寫進官名,只在族內使用。這個吳家,很可能真是杜氏分支。」
馬二盯著周海生看了幾眼。
「那你不就是杜氏後人?」
「算是吧。」
「什麼叫算是?」
「族譜沒了,祖墳也找不到,只剩這張紙。我總不能拿著它去帽子所改姓。」
這話把馬二堵住了。
鄭有德掛掉電話,又問:「你知道多少?」
「知道杜氏在西南有窯口,做過很大一批銅鐵器。其他的,我爺爺沒說。」
「李先生為什麼收?」
「他說是為了找一尊佛。」
鐵為塔,玉為胎,以佛為形。
香江李先生果然也盯上了鬼藏佛。
周海生繼續道:「前幾天,他打電話問銅釜還在不在。」
鄭有德問:「你怎麼說?」
「我說還在。」
「他想買?」
「對。」
「你賣嗎?」
周海生看著我們,右眼慢慢睜開了一些。
「我在等你們來。」
天井裡的水缸落進一滴屋檐水,聲音很清楚。
我忽然發現,周海生這些年收的不是古董。
他在拿一件件散落的杜氏舊物,等自己的祖宗開口。
周海生把黃紙收回信封,又從銅豆下面抽出一張手繪地圖。
地圖畫的是涼山,西昌、邛海和安寧河都標了出來,炭山西南有一個墨點。
「杜氏在邛都的老窯,不只是冶鐵,還鑄銅器。那些銅器大部分留在邛都,後來才散到各地。」
周海生把地圖推到鄭有德面前。
上面畫的路不算準,但幾個地方沒錯,西昌城、邛海、安寧河,還有北邊的黑石樑,全用紅藍鉛筆做了記號。
黑石樑西南方向那個墨點,外面套著三個圈。
「哪來的?」鄭有德問道。
「我自己畫的。」
「去過?」
「去過。」
馬二拉開椅子坐下,把剩下的燒鵝往桌上一放。
「周吳大老闆,你一會兒姓周,一會兒姓吳,地圖又自己畫。你嘴裡還有幾句是真的?」
周海生沒生氣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吃的燒鵝是真的。」
馬二低頭看了看油紙。
「那行,你接著說。」
周海生年輕時在貴州收礦山廢料,後來從六盤水那批爐腳上看到「邛都杜」,便順著家裡留下的隻言片語往四川找。
那是十年前的事。
當時西昌到北邊山裡的路還很差,雨一大,汽車就趴窩,周海生從西昌汽車站坐車到禮州,又找當地人換了拖拉機,最後一段全靠走。
「我最先找的是炭山。當地沒人知道炭山,都叫黑石樑。」
馬二笑了一聲。
「這不巧了嗎,我們也是問修鞋的老頭才問出來。」
「你們去過黑石樑?」周海生有點驚訝。
「咳咳!」
鄭有德咳嗽一聲。
馬二趕忙拿燒鵝堵住了自己的嘴。
把頭沒承認,也沒否認,只問:「你在那裡看見什麼了?」
「爐渣,碎炭,還有塌掉的窯口。那一片至少煉過幾百年鐵,不是臨時搭起來的小窯。」
周海生指著地圖上的黑石樑。
「我在那裡待了兩天。山里沒村子,白天只有放羊的經過。第三天下雨,我發現北坡的水往下走,水色發黑,還有鐵鏽味。我怕出事,沒敢動。」
馬二聽到這裡有些可惜。
「你要是動了,那好東西不都是你的了?」
周海生笑了笑。
「呵呵,好不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窯。」
我問:「窯里還有東西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你找十年?」
「正因為不知道,才找了十年。」
這話聽著繞,其實不繞。
做古玩生意的人,找一件東西通常是為了錢。
而找一處老窯就不一樣了。
窯址能告訴你胎土從哪來,銅料怎麼配,紋樣是誰做的,火候怎麼控。
市面上散出去的器物再多,只要找到根,真假就有了準繩。
過去古玩圈認瓷器,為什麼總愛說窯口?
不是因為那兩個字聽著有學問。
像景德鎮的瓷、龍泉的青瓷、耀州的刻花,各有自己的土、釉和燒法。
器物能仿,老窯里的廢坯、墊餅和窯汗不好仿。
青銅器也一樣,真找到鑄造場,裡面的陶范、銅渣、爐壁殘塊,比外面一件完整器更能說明問題。
鄭有德伸手,點了點黑石樑北邊。
「你運氣好。如果動了,水就上來了。」
周海生眯起右眼。
「你們不只是去過……」
「你說你的。」
周海生盯著把頭看了幾秒,繼續往下講。
他當年沒敢挖窯,卻沿著山溝找過水路,黑石樑那一片是冶鐵窯,爐渣以鐵渣為主,夾著燒結土。
可他後來收上來的杜氏銅器很多,銅豆、銅洗、銅燈、銅釜,器形還不一樣。
這說明杜氏不只給自己鑄點家用器。
他們出過大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