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冶鐵和鑄銅不能全擠在一個窯區。用料不同,爐溫不同,連堆渣的地方都得分開。黑石樑是鐵窯,附近應該還有一處銅窯。」
馬二問:「在哪?」
「還在找。」
「找了多少年?」
「十年。」
馬二把鵝骨頭丟回油紙上。
「十年都沒找著,你這眼神不行啊。難怪叫周半眼。」
周海生沒理他,手在地圖上劃了一道。
「我查過邛都舊路,也問過山裡的老人。杜氏要鑄大件,附近得有水,還得方便運銅料和木炭。地方不會離安寧河太遠,但也不能靠大路太近。」
我看著那幾條鉛筆線,突然想起白露整理絹帛時說過的話。
杜氏的路線不是一條逃難路。
那是一條用了很多年的貨路。
鄭有德讓周海生撥昆明的號碼,電話響了幾聲,還是白露接的。
我把周海生對銅窯的推斷說了一遍。
白露問:「他標的位置靠不靠水脈?」
我低頭看地圖。
那個墨點附近畫了兩條細線,一條通安寧河,一條斷在山裡。
「靠。西邊有條小水溝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可能在水脈附近。」
鄭有德接過電話,走到一邊小聲問了起來。
我耳朵靈,聽到了對話!
「你怎麼判斷的?」
「鑄銅不是把銅扔進火里燒化那麼簡單。陶范要和泥,鑄完要降溫,窯區還要防火。規模越大,用水越多。再說杜氏留下的東西一直跟水有關,黑水塘、水台、安順枯井,不是巧合。」
馬二趕忙湊到話筒旁邊。
「本小姐,你乾脆說窯在水裡得了。」
白露聲音一下高了。
「滾遠點!本小姐沒跟你說話。」
馬二老老實實退了回來。
鄭有德又問了白露幾句,掛斷電話,轉頭看周海生。
「李先生知道鑄銅窯嗎?」
周海生把手繪地圖往回拉了半寸。
「他可能知道。」
「具體位置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沒告訴他?」
「不用告訴,他已經派人在找了。」
屋裡一下靜了。
門外有人收晾曬的竹竿,木頭碰在牆上,響了兩下,張西武側過身,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。
鄭有德問:「什麼時候?」
「我從長沙回來以後,他就讓人往西昌走了。先去昆明,再從成昆線北上。來的人里有個貴州嚮導,早年跑過涼山礦場。」
「多少人?」
「明面上六個。暗處有沒有,我不知道。」
「草的,你早怎麼不說?」
「你們早也沒問。」
馬二站起來就要拍桌子,張西武伸手按住他。
「別沖。」
「鐵拳,他拿咱們當猴耍!」
「坐。」
馬二嘴裡罵著,還是坐了回去。
鄭有德臉上沒什麼變化,從外套內袋取出那台摩托羅拉,按了幾下,把屏幕朝周海生晃了一下。
彩屏很小,照片也糊。
但上面那行字能看出大概。
炭山西南三十里……
周海生身體往前一探,鄭有德已經把手機收了回去。
「你們知道在哪?」
「知道。」
「找到了?」
「還沒去。」
周海生看了看鄭有德,又看了看桌上的涼山地圖,他右眼不再眯著,兩隻眼都睜開了。
「那不是家裡傳下來的東西。」
鄭有德說:「你不用管從哪來的。」
「李先生要是知道這個位置……」
「所以我問你,他的人到哪了。」
周海生好像不打算說。
鄭有德起身,把桌上那張地圖折了一次。
周海生伸手想攔,張西武往前走了半步,他的手停在桌邊,最後慢慢收了回去。
「地圖可以給你們。但我要一起去。」
馬二樂了。
「你去幹什麼?給我們做飯?」
「認窯。」
「我們有人認。」
「你們認墓、認土、認字,我認杜氏銅器。」周海生指向那三件銅器,「鑄渣、陶范、爐壁,我找了十年。你們下去以後,什麼該拿,什麼碰不得,我比你們清楚。」
鄭有德盯著他。
「你替誰去?杜氏吳家,還是李先生?」
「替我自己。」
「長柄器呢?」
周海生臉上的神色頓了一下。
「在水路上。」
「哪條水路?」
「珠江口出去的船。東西沒到香江,中途被人截了。」
我馬上問:「誰截的?」
「長樂幫。」
這一下,長沙那事兒就對上了。
陳落芸問我們長柄器是不是在水路上,不是隨口問,她很可能早就拿到了東西,只是不確定真假,也不知道香江李先生究竟掌握了多少。
周海生繼續說:「李先生的人進涼山,可能不全是為了銅窯……」
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,可能是不知道或者不想說,但不用猜我都知道,目標估計和我們差不多,都是為了鬼藏佛!!
鄭有德把地圖裝進口袋。
「今晚離開廣州。」
馬二問:「把頭,回昆明?」
「不。」
鄭有德看向西邊。
「先去西昌。李先生的人已經在路上,我們回昆明再轉,慢一天就可能只剩窯灰。」
周海生一聽我們今晚就走,臉色大變!
他剛才還端著,一副廣州吳老闆、長沙周半眼都壓得住場的樣子,這會兒倒像丟了魂。
「我也去。」
鄭有德沒看他,只把地圖折好塞進懷裡。
「不帶外人。」
周海生往前一步:「我不是外人。」
馬二樂了:「你不是外人?你一會兒姓周,一會兒姓吳,你自己家門口狗都不一定認得你。」
周海生沒理他,眼睛盯著鄭有德。
「我找杜氏舊物找了十多年。你們去鑄銅窯,我必須去。」
「必須?」鄭有德抬頭。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巧。
可屋裡一下就安靜了。
老江湖說話就這樣,他不罵你,也不拍桌子,可你能聽出來,話已經到刀口上了。
周海生咬了咬牙,語氣軟下來。
「鄭把頭,我可以出錢。你們路上的花銷、車、嚮導、工具,我全包。銅釜給你們看,隨便拓,隨便拍。以後這條線落定,你們手裡的杜氏貨物,只要願意出,我高價收。」
「高價?」馬二一聽錢,眼珠子轉了轉,但還是不屑道:「你有幾個子兒敢這麼說?幾萬塊錢就想收我們用命換來的東西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