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生轉身去了裡屋。
不一會兒,抱出一個黑色保險箱。
這種保險箱我以前在許胖子那裡見過,一般小老闆用來裝現金和房本,重得很,兩個人抬都挺費勁。
周海生把箱子放在地上,轉了幾下密碼,咔一聲開了。
裡面一層一層的,全是錢。
不是幾捆,是一摞一摞碼好的百元鈔。
馬二嘴裡的燒鵝都忘了嚼。
「別的不敢說,我周半眼家底幾千萬現金還是有的。」
我那時候心裡咯噔一下。
零幾年前後的幾千萬,和後來人嘴裡的幾千萬不是一回事。
那時候能拿出幾十萬現金的,都已經是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。
幾千萬是什麼概念?
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句話。
有錢真他娘能壯膽。
馬二半天才憋出來一句:「你這錢……不燙手?」
「做古玩,不留現金,死得更快。」
這話是真的。
古玩行里很多買賣不能走帳,尤其青銅器這種重器,你今天轉一筆幾十萬出去,明天就可能有人找上門問錢從哪來。
老玩家都喜歡現金,一隻皮箱拎過去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
東西真不真另說,錢摸在手裡最踏實。
鄭有德看了保險箱一眼,仍舊沒鬆口。
「你跟著可以。第一,沒有分成。第二,不能私自拿貨。第三,進山以後聽安排,亂動一下,我讓人把你捆樹上。第四,先交十個點保證金。」
馬二趕忙補刀:「一個點一萬,十個點十萬。別裝沒聽懂。」
周海生沒廢話,從保險箱裡拿出十捆錢,放到八仙桌上。
「夠不夠?」
馬二咽了口唾沫:「草的,夠硬。」
鄭有德讓張西武點錢。
張西武點錢很快,十捆拆了兩捆抽查,沒問題,又重新紮好。
把頭這才說:「今晚走。銅釜拿出來,拓字,拍照。」
周海生點頭,轉身去聚成齋取銅釜。
我們沒再耽誤。
銅釜拿來後,我和馬二負責墊布,周海生自己上手翻器。
那東西口沿缺一小塊,底足有火斑,腹部的黑鏽貼得很死。
白露不在我不敢亂清,只用拓紙拓了「邛都杜」和火紋,又讓馬二拿那台摩托羅拉拍了幾張。
那手機拍出來的圖糊得厲害,馬二罵了半天,說這玩意兒比賭場還黑,按一下就是錢。
鄭有德只說:「發昆明。」
白露很快回了電話。
「圖太糊了,你們是不是拿鍋底拍的?」
馬二沖電話喊:「大小姐,你有本事自己來拍!」
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白露的聲音:「滾!你把銅釜底紋再說一遍,少一個字本小姐把你嘴縫上。」
我接過電話,把銅釜底部火紋、款識、殘口位置都說了。
白露在那邊記,偶爾問一句。
她一認真起來,說話就不像小姑娘,倒像老師查作業。
臨走前,我找鄭有德要了手機。
鄭有德看我:「打給誰?」
「陳落芸。」
馬二一下抬頭:「你打給那娘們幹啥?她差點把咱們堵死。」
「長柄器在她手裡。周海生說東西中途被長樂幫截了,她之前問咱們真假,說明她心裡沒底。咱們告訴她一句,省得以後去湖南,她再找咱們後帳。」
鄭有德把手機遞給我。
「話說短。」
號碼是鄭有德撥的。
電話響了好幾聲,才有人接。
「誰?」
陳落芸的聲音很冷。
「陸九峰。」
那頭停了兩秒。
「你還敢給我打電話?」
「長柄器是真的。」
她沒說話。
我繼續說:「杜氏留給水路人的東西,形制應該是長柄、彎頭、圓座。你們如果截到了,別讓香江人看見底部火紋。那東西不是古董那麼簡單,是招牌。」
陳落芸冷笑:「我用你說?……呵呵,不過你倒會做人情。」
「不要你還。」
「我沒說欠你。」
「那就當我嘴欠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點風聲,像是在江邊。
過了片刻,她說:「陸九峰,你和你兄弟長沙踢我那筆帳沒完……」
「你馬……」
我心裡罵了一句。
女人記仇,真比鐵鏽還難刮。
電話掛了。
馬二湊過來:「咋樣?她是不是感動得要哭?」
「她說要繼續找你算腳帳。」
馬二臉一黑:「那你打個屁。」
我沒理他,轉頭問鄭有德:「把頭,你上次怎麼知道她號碼?」
這個問題我憋了很久。
鄭有德把手機收回去,往外走去。
「長樂幫高層有固定號碼。水路上跑貨,船一動就是幾百里,號碼不能亂換。陳落芸能調人,最少也是中層實權,想知道不難。」
他說到這兒,看了我一眼。
「江湖不是只有刀和鏟。號碼、人名、舊帳,都是路。」
我記住了這句話。
當天後半夜,我們從廣州站上車,先經成都方向轉西昌。
周海生也跟著。
他換了一身普通夾克,背了個舊包,看著不像老闆,倒像個帳房先生。
馬二一路盯著他包,估計是惦記裡面還有沒有錢。
我提醒他:「別看了,人家又不是肉夾饃。」
「我就想知道幾千萬放一塊兒到底多大。九峰,你說我要是有幾千萬,我還下地嗎?」
張西武在旁邊閉著眼說:「我聽說……你會輸光。」
「鐵拳,你這人說話咋這麼傷人?」
「聽說。」
「草的,扎心了老鐵。」
到西昌已經是兩天後的下午。
我們沒住原來的地方,鄭有德讓馬二在老城區租了個小院,位置在勝利路往裡一條巷子,門口有賣米粉的,出門能看見公交站,後門通菜市場。
這種地方好。
人多,雜,進出不扎眼。
老貓也趕到了,帶了兩隻木箱。
箱子裡是分節洛陽鏟、繩子、防水手電、舊雨衣、撬棍,還有幾件做舊的工具。
真正下地的人出門,很少把新工具亮出來,新鏟子、新繩子、新膠鞋,都容易留痕,也容易被人記住。
老行當講究「不扎眼」,工具最好像用了十年,丟在路邊都沒人想撿。
白露比老貓晚半天到。
一進門就把帆布包拍在桌上,先瞪了馬二一眼。
「銅釜照片拍成那樣,你給本小姐拿腳拍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