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破手機就那德行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馬二張了張嘴,沒敢接。
鄭有德當天就去見了吳斌,他沒帶我們只帶了張西武。
周海生想跟,被鄭有德一句話壓住:「你現在還不夠格見他。」
吳斌在涼山這片是地頭蛇,礦山、運輸、茶樓都沾。
我們要下黑水塘,沒他幫忙,光靠自己買兩套潛水裝備,先不說錢,就是貨源都難找。
那幾年潛水裝備真不是淘寶下單,氣瓶、呼吸器、壓鉛、潛水服,普通人買不到全套,買到了也不一定會用。
沒多久,鄭有德回來了。
臉色不算太好。
「吳斌最多搞兩套裝備。四隻氣瓶,兩套呼吸器,兩套半乾衣,繩索和水泵另算。」
馬二馬上說:「兩套夠了,我和九峰下。」
「誰下水另說。先說銅釜。」白露把筆記本攤開說道。
她在火車上已經把拓片和舊資料對了一遍。
銅釜底部的「邛都杜」不是普通款識,火紋也不是裝飾,而是杜氏爐戶的標記。
她還查了邛都一帶的舊資料,漢代越嶲郡本就是西南冶鐵中心之一,周邊有鐵礦、銅礦和鹽道,杜氏能做幾百年,不可能是村里一個小作坊。
白露用鉛筆點著紙。
「杜氏做了幾百年冶鐵,留下的東西不會只有幾件。」
馬二問:「那咱們找到的只是一小部分?」
「對。大部分可能還在原處。」
我接了一句:「黑石樑和黑水塘之間,可能還藏著別的。」
鄭有德抽著煙,半天才說:「不是作坊。」
我們都看他。
「是一個大廠。」
這話聽著土,但最貼切。
杜氏不是三五個人打鐵賣鍋的小戶。他們有礦、有爐、有水路、有商隊,還能把東西分藏邛都、楚雄、安順三處,最後還有可能把鬼藏佛送入了藏區。
這樣一條線,背後沒有幾十上百年的積累,根本做不到。
周海生坐在角落,聲音有點啞。
「所以我才要去。鑄銅窯里如果有陶范、爐壁、廢坯,就能把這些散器全連起來。」
鄭有德看向白露:「先後怎麼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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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露沒猶豫。
「先鐵碑。鐵碑記爐火、礦脈、水口、運道。它可能直接告訴我們鑄銅窯怎麼進,甚至告訴我們哪條路是死路。」
鄭有德點頭。
「李先生的人在找鑄銅窯。河南幫的人也會找。老朱在找杜氏後人。三撥人,三個目標。」
他把煙按滅。
「我們先取鐵碑,再去鑄銅窯。兩件事一起辦……」
吳斌辦事倒是沒拖。
下午,兩輛舊皮卡開進了勝利路那條巷子,車身全是礦區泥點,後斗蓋著一塊發白的篷布。
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矮壯男人,穿一件藍色工裝,腳上膠靴沾著煤灰。他下車以後沒進院,先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「鄭老闆在不在?」
張西武站在門裡,沒讓他直接進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
那人看了眼張西武,估計被他那張臉看得不舒服,咳嗽一聲才說:「吳老闆讓我送東西。兩套水肺,四個瓶子,繩子,配重,水泵,還有兩套潛水服。」
鄭有德從屋裡出來。
「東西卸院裡,人走。」
那人也沒廢話,招呼後面兩個工人抬箱子。
箱子是礦上裝雷管那種老木箱,外頭刷了黑漆邊角包著鐵,馬二蹲在旁邊看著,手一摸就樂了。
「草的,這箱子比我媽陪嫁柜子都結實。」
白露從屋裡出來,背著帆布包,手上還拿著個本子。
「你別坐上去。氣瓶閥門要是碰壞了,本小姐先把你嘴堵上。」
馬二馬上把屁股抬起來。
「我又沒坐,我就是看看。」
「你那屁股離箱子還有半寸。」
「你拿尺子量了?」
「我眼睛比尺子准。」
馬二張了張嘴,轉頭看我。
「九峰,你到底管不管?」
「我記得你以前也問過這個問題!你猜我當時怎麼回你的?」
「好好好!你也叛變了!」
院裡人不少,連周海生都站在牆根邊上看,他盯著那幾隻氣瓶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問:「你說這個吳斌的人……會不會留後手?」
鄭有德抬頭看他。
「你怕?」
周海生搖頭。
「我怕他把人命算進帳里。」
「他要算,也得看算不算得過來。」
這話說完,周海生沒再問。
吳斌是涼山地頭蛇這個沒錯,可鄭有德也不是剛出道的小把頭。
這兩個人做生意,表面是三七分帳,真到了東西出水那一刻,誰都未必只看帳本。
我們把裝備都搬進屋。
那幾年潛水設備不是現在電視裡那種,背個小瓶子,穿身緊衣服就敢往海里扎。
礦上用的東西更糙,氣瓶笨重,呼吸器也舊,膠管上還有以前貼的編號紙。
吳斌送來的兩套半乾衣,橡膠都發硬了,袖口還有補過的地方。
但這玩意兒能用。
在黑水塘那種地方,有總比沒有強。
真正麻煩的不是下水,是水底。
黑水塘連著地下水脈,塘底什麼情況沒人知道,可能是硬泥,可能是爛渣,也可能有塌下去的礦坑。
你腳踩下去,表面看著淺,底下要是有個泥眼,連人帶氣瓶都能往裡拖。
北方人下墓怕塌方,南方人掏水洞子怕嗆水。
黑水塘這地方,兩樣都占了。
鄭有德拿著手電,把氣瓶閥門一個個擰開檢查,張西武負責看繩子,他把登山繩拉直,從院門一直拉到後牆,又在中間系了幾個結。
我知道他在做什麼。
下水的人要是真出事,岸上拉繩不能一把硬拽,繩子上要留記號,一結是停,兩結是收,連續急拉才是出事。
這個規矩不算多高明。
但人在水裡說不了話,氣泡也未必看得見,命有時候就靠一根繩子傳。
白露蹲在水泵旁邊,翻吳斌帶來的說明書。
看了半天,臉越來越難看。
馬二湊過去:「咋了?這泵抽不動?」
「抽得動。但抽不了黑水塘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它不是一個死塘。」
白露在本子上畫了個圈,又畫出幾條線。
「上次我們來時水位是高點,現在比當時低了快一米。這說明水位一直在跟地下水線走。你抽多少,地下就能補多少。真硬抽,塘底泥層一翻,水會更渾,什麼也看不見。」
「你咋知道?」
馬二撓了撓頭,不解道:「還沒到黑水塘就算出了水位,難不成你家祖上吳半仙啊?」